如果说成年以后的日子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地图,那么童年就是地图最角落那块没有被任何线条划过的空白处——干净、柔软,还带着铅笔灰的味道。很多年后我才发现,我们之所以一遍遍回头去看童年,并不是因为那时候有多好,而是因为那时候的我们,拥有一种后来再也买不到的东西:一种对时间毫不在意的从容。

那时候的夏天,和现在的夏天好像不是同一种东西。现在的夏天是空调外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是手机里跳出来的高温预警,是必须躲在室内才敢喘气的闷热。而童年的夏天,是清晨天还没亮透就被窗外的鸟叫吵醒,是刚下过雨的泥土味混着晚饭花的香气,是从井水里捞出来还挂着水珠的西瓜,一刀下去,脆生生的声响能传到院子里。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午后的声音。大人们睡午觉的时候,整个村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一种声音不肯停,就是蝉。它们藏在梧桐树最高的枝叶里,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里也跟着发慌,又跟着发懒。我趴在竹席上,竹席被汗浸出一小片凉,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风一下一下地送到脸上。那时候觉得,这样一个下午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童年是有味道的。那种味道说不清,是放学路上烤红薯的焦甜,是爷爷抽屉里旱烟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气味,是过年时新棉袄上浆洗过的肥皂香,也是下雨天泥地里一股说不上来却让人安心的土腥味。长大以后搬过很多次家,闻过很多种香水、消毒水和新家具的甲醛味,可记忆里最踏实的,始终还是那股混着烟火气的、属于老家的味道。

放学是我一天里最隆重的时刻。书包甩在门后,人就已经冲出院子。那时候的快乐特别简单,简单到不值一提:几颗玻璃弹珠,能在水泥地上蹲一下午;一张纸折的青蛙,能在桌面上蹦出很远,就够得意半天;一根竹竿、一个网兜,约上三五个伙伴去田埂上扑蜻蜓,回来天已经擦黑,被家里人站在门口喊着名字骂回去。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要赶的 deadline,一块糖可以含一整个下午,一场游戏可以延伸到天黑,而天黑,就意味着又可以听大人们讲那些讲了无数遍、却每次都听得很认真的故事。

那时候还有一样东西,几乎承包了全部的小确幸,就是村头那间小卖部。其实说是小卖部,不过是一张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几分钱一包的无花果丝、一毛钱一根的汽水冰棒、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果丹皮。柜台的木板上被无数只小手摸得发亮,老板娘总是不紧不慢地掀开棉布帘子,从里面掏出我们要的那一样。一分钱能买到的快乐,在那个年纪比现在任何昂贵的礼物都实在。有时候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攥在手心里汗津津的,跑到柜台前却犹豫半天,到底买辣条还是买汽水,这种幸福的纠结,长大以后再也没有过。

家里有些老物件,现在想起来都带着光。一台外壳发黄、旋钮要用手使劲拧的收音机,晚上播评书的时候,全家人都安静下来,连蚊子都好像飞得慢了。一盏罩着灯伞的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写作业的本子上,把铅笔字的影子拉得老长。还有母亲纳鞋底用的顶针,父亲修自行车时摊了一地的零件——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东西,拼起了我对"家"最早的印象:不是多大、多好,而是有人在、有烟火、有声音。

童年的夜晚和现在也不一样。那时候夜里是真的黑,黑到能看见银河,黑到手电筒的光柱里全是飞舞的小虫子。夏夜大人们在门口乘凉,摇着蒲扇,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我们这些小孩就在旁边追着萤火虫跑,把那一点一点微弱的绿光装进玻璃瓶,以为抓住了整个夏天。后来城市越来越亮,星星越来越少,我也再没见过那样密的萤火虫。有时候想,我们弄丢的,也许不只是萤火虫。

过年是童年里最盛大的节日。还没到腊月,心就已经飞了。新衣服叠在枕头边,要留到初一才穿;糖果装在铁盒子里,平时看不见,只有有客人才拿出来;鞭炮要藏好,一根一根地拆开放,舍不得一次放完。年夜饭的桌子总是摆得满满当当,大人们喝酒、划拳、说笑,我们在桌底下钻来钻去,兜里塞满了瓜子花生。那时候不懂得什么叫团圆,只知道一家人在一起,灯亮着,锅冒着热气,就是顶好的日子。

最柔软的记忆,往往和生病有关。小时候一发烧,世界就突然变小了,小到只剩下一间屋、一张床、母亲的手。她整夜守在床边,用温毛巾一遍遍擦我的额头,天蒙蒙亮的时候,端来一碗蒸得颤巍巍的鸡蛋羹,吹凉了才喂过来。那时候并不觉得苦,反而有点享受这种被全神贯注爱着的时刻。后来自己长大,才明白那份小心翼翼里藏着的,是这世上最早、也最无私的温柔。我们总以为童年无可替代,其实真正无可替代的,是那时候有人愿意把整颗心都放在我们身上。

现在回头看,童年最珍贵的,其实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什么都不用着急"的底气。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蝉会一直叫,雪会一直下,放学路会一直那么长,身边的人会一直都在。后来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不慌不忙,都是因为我们还被好好地护着;原来那些看似平淡的午后,都是后来在异乡的深夜里,反复用来取暖的火。

我们总说想回到童年,可真正想回的,大概不是那段岁月本身,而是那个还可以在田埂上追蜻蜓、把一颗糖含一下午、相信明天永远新鲜的自己。童年回不去了,但好在那段时光留给我们的,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底色——它让我们在后来兵荒马乱的成年里,偶尔还能想起,自己曾经那样简单地、毫无保留地快乐过。

所以趁着还能想起,就把它们写下来吧。写给已经走远的蝉鸣,写给那盏暖黄的台灯,也写给我记忆里那个满头大汗、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孩。你好啊,好久不见。

最后修改:2026 年 08 月 2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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