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潮涌，泡沫将裂：2000年中国与世界的一年志

谨以此文，写给出生在 2000 年的你。

2000年1月1日，零点。 当格林尼治时间的钟声敲响，全世界屏住呼吸，等待一场被预告了十年的大崩溃——"千年虫"（Y2K）。从纽约到东京，从伦敦到悉尼，银行的主机、电网的调度系统、医院的心脏监护仪、航班的雷达屏幕，都在被紧张地检查。人们害怕日期从"99"跳到"00"的那一刻，世界会停机。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新千年的第一个太阳，照常从太平洋上升起。千年虫像一个被过度渲染的幽灵，在全世界的如释重负中悄然散去。人类用这场虚惊，完成了一次集体的跨年仪式——我们终于站在了二十一世纪的门槛上。

同一时刻的北京，长安街上没有特别的钟声，但有人在广场上数着秒针；深圳的赛博网吧里，第一批网民正在用56K的调制解调器拨号上网，"嘀——嘀——嘶嘶"的握手声响遍全国；哈尔滨的医院产房里，这一年的第一个千禧宝宝刚刚降生，哭声响彻走廊。

这一年，中国GDP达到89404亿元，比上年增长8.0%——按当年汇率折算，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人均GDP超过800美元，超额完成了"人均GNP比1980年翻两番"的第二步战略目标。

这一年，全国出生人口1771万人。你，是其中之一。

你出生在一个手机用户逼近8500万、网民刚刚超过2250万的年份；一个纳斯达克在3月冲上5048点历史之巅、又在年底崩去一半的年份；一个普京走进克里姆林宫、小布什靠537张选票走进白宫的年份；一个中国第一次在悉尼奥运会上拿到28枚金牌、金牌榜历史性地站上第三的年份。你尚不知晓这一切，正如这个世界当时也不知晓——泡沫的裂口，正是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的。

千禧年的天安门：旧世纪的最后一夜过去了，新世纪的第一天没有钟声。

壹 · 一万亿美元，与一个国家的成年

2000年的中国经济，像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中国经济经历了长达几年的通货紧缩——物价连续下跌，工厂开工不足，国有企业下岗工人超过6500万。1998年，朱镕基总理上任后推出积极财政政策，增发国债、大兴基础设施。到2000年，这服药终于见效：全年GDP增速8.0%，比上年加快0.9个百分点；居民消费价格由负转正，上涨0.4%，结束了连续两年的下降。

最让世界侧目的数字，是GDP总量——89404亿元人民币，按当年汇率折算，突破1万亿美元。这是中国经济史上第一次。1978年改革开放刚开始时，中国GDP只有1495亿美元；二十二年后，这个数字翻了七倍。按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的结果，2000年11月1日零时，全国总人口129533万人——人均GDP约850美元。这个数字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它意味着中国人彻底告别了"低收入国家"的标签，越过了世界银行划定的"下中等收入"门槛。

这一年，中国进出口总额4743亿美元，比上年增长31.5%；实际利用外商直接投资407亿美元；国家外汇储备达到1656亿美元，比年初增加109亿美元。中国制造刚刚开始它横扫世界的旅程，但世界已经在为它侧目。

物价的转正，在当时被赋予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词——"通货紧缩结束了"。在此之前的两年，商场的柜台前总是冷冷清清，工厂的仓库里堆满卖不出去的存货。1999年，老百姓被反复劝说"把钱从银行里取出来花"——国家在这一年第三次降低了存款利率，还开征了利息税。但中国人还是习惯把钱存进银行。直到2000年春天，商场里的人流才多起来：上海的第一八佰伴、北京的王府井、广州的北京路，霓虹灯第一次不用靠"打折"两个字来吸引人。

也是在这一年，2月，国务院总理办公会议听取了国家计委关于西部大开发的汇报，西部大开发战略正式进入实施阶段。6月，江泽民在中央扶贫工作会议上提出，加快中西部地区发展条件已经具备。7月，国务院西部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正式运作。一份覆盖西部12个省区市、占国土面积71%的宏大计划，在新世纪的第一年铺开——它的第一批工程，后来变成了西气东输、西电东送、青藏铁路、退耕还林。

8月，北京申奥代表团在刘淇、袁伟民的率领下飞赴洛桑，向国际奥委会做最后的陈述。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将在一年后见分晓。整个北京都在屏息。

而在南方，改革开放的最前沿，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正在发生。2000年的深圳，已经从一个小渔村长成了千万人口的大都市。华强北的电子市场里，传呼机、模拟手机、组装电脑的柜台比肩接踵；华为的任正非正在内部酝酿一篇后来震动整个中国企业界的文章——《华为的冬天》，那要到2001年才发表；腾讯的马化腾，刚刚把他那个差点以90万元卖掉的"网络寻呼机"，从OICQ改了名字。

贰 · 纳斯达克的顶峰，与中国门户的IPO狂欢

2000年春天的华尔街，是一场全民的狂欢。

从1995年初到2000年3月，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从743点一路涨到5048点，五年涨了5.8倍。只要公司名字里带上".com"，上市当天就能翻两三倍。1999年一年，纳斯达克涨了86%。美国人相信，互联网将改写一切传统规律——什么市盈率、什么现金流，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眼球"、是"点击率"、是"改变世界"的叙事。

2000年3月10日，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盘中触及5048.62点的历史最高点。这一天之后，曲线掉头向下。美联储在1999年6月到2000年5月间连续六次加息，联邦基金利率从4.75%提到6.5%——廉价的钱结束了，泡沫的吸管被拔掉。4月14日，纳斯达克单日暴跌9.7%，一周内跌去25%。从5048点到4月中旬的3321点，一个月跌去三分之一。

纳斯达克的屏幕：5048点，一个至今未被超越的坐标。

但华尔街的寒气，似乎没有立刻传到深圳、北京和杭州。恰恰相反，2000年上半年，中国互联网公司正排着队奔赴纳斯达克——泡沫最顶的时候，它们恰好赶上了最后的窗口。

4月13日，新浪网在纳斯达克挂牌，代码SINA，发行价17美元，融资6800万美元。这是第一家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中国门户网站。
6月30日，网易上市，代码NTES，发行价15.5美元，融资6975万美元。丁磊，这个宁波出身的29岁年轻人，一夜之间成了亿万富翁——虽然纸上富贵很快就会缩水到近乎归零。
7月12日，搜狐上市，代码SOHU，发行价13美元，融资5980万美元。张朝阳穿着红色滑雪裤在敲钟现场成为媒体宠儿。

三个月内，三大门户齐聚纳斯达克。它们融到的钱不多——加起来不到2亿美元——但在当时，这几乎是中国互联网全部的粮草。就在它们上市后不久，纳斯达克进入了长达两年的深渊：网易股价一度跌到0.48美元，濒临退市；搜狐跌到1美元以下；新浪也未能幸免。今天回过头看，2000年上半年那三家中国公司的上市，是科网泡沫留给中国的一份意外礼物——它们在泡沫最贵的时候融到了资，然后拿着这笔钱，活过了最寒冷的冬天。

中国互联网的其他玩家，在这一年也各有命运。马云在杭州湖畔花园的公寓里，刚刚创办阿里巴巴一年，还在到处寻找下一轮融资；李彦宏刚刚从硅谷回国，在北大资源宾馆租了两间房，开始做一个叫"百度"的中文搜索引擎；张朝阳在搜狐上市后接受采访，穿着那条著名的红裤子说，"互联网的冬天就要来了"——他说对了，但当时没人信。

大洋彼岸的另一场盛宴，是6月21日的纽约证券交易所。这一天，中国联通挂牌纽交所，第二天登陆香港联交所，IPO融资56.5亿美元——这是香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IPO，也是当时亚洲除日本外最大的一次上市。杨贤足董事长在香港敲钟，中方团队在纽约见证。这笔钱，后来成为中国联通上马CDMA网络、与中国移动分庭抗礼的弹药。

10月，中石化在纽约、伦敦、香港三地同步上市，融资34.6亿美元。中国的"国家队"，正排着队走向国际资本市场。

纳斯达克综合指数2000年走势示意：3月10日见顶5048.62点，4月14日暴跌至3321点，年末收于约2471点，全年跌幅近40%。（数据来源：纳斯达克公开历史行情）

叁 · 企鹅的童年，与一条短信的未来

2000年的中国互联网，还没有"巨头"这个词。

这一年1月，CNNIC发布的统计报告显示，中国上网用户人数为890万——比1999年中翻了将近一倍。到年底，这个数字跳到了2250万。拨号上网仍然是主流，一块56K的调制解调器、一根电话线、一张201电话卡，是大学生宿舍的三件套。网吧在全国的城市里遍地开花——北京的飞宇网吧、上海的网大、广州的网易网吧，生意好到要排队等位。一块钱一小时，通宵三块。

这一年的深圳，腾讯公司只有几十个人。马化腾和他的创业伙伴张志东、曾李青，还在为OICQ的下一笔融资发愁。OICQ——一个模仿以色列ICQ的中文即时通信软件——在1999年2月上线后用户暴涨，服务器成本飞涨，公司账上融来的220万美元眼看就要烧完。马化腾曾经想以90万元人民币把OICQ卖给广东电信，对方嫌贵没要。

转机出现在2000年。11月，中国移动推出"移动梦网"创业计划，首次把短信这条管道向互联网公司开放，收入按15:85分成——SP（服务提供商）拿大头。这是中国电信史上第一次，运营商愿意把自己的用户和管道开放给第三方。腾讯成为第一批签约者之一。马化腾立刻想出了一个点子：让手机用户通过短信和OICQ互通——你不在电脑前时，QQ消息会以短信的形式发到你手机上，每月5块钱。这个不起眼的功能，后来成了腾讯的第一桶金。

1月，OICQ正式改名QQ——因为AOL（美国在线）持有ICQ的商标，发来了律师函。腾讯被迫换掉了那个被人叫了两年的名字，也悄悄换掉了米老鼠、唐老鸭等迪士尼卡通头像。没有人想到，这只胖企鹅的名字，会在后来的二十多年里，变成一个十亿人在线的社交帝国。

也是在这一年，一本网络小说统治了大学生的床榻——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1998年在台湾BBS上连载的这部小说，1999年在大陆出版，到2000年已经卖了上百万册。"如果我有一千万，我就能买一栋房子。我有一千万吗？没有。所以我仍然没有房子。"这段绕口令式的开场白，被无数人抄在笔记本上。小说里的轻舞飞扬、咖啡哲学、网络爱情，让一代年轻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在网上认识一个人，然后爱上她。OICQ在这本书里被反复描写，成了某种时尚的代名词。

QQ 2000：一只刚学会改名的胖企鹅，和它还不到一亿的用户。

这一年，中国网民2250万，手机用户8453万——十年后，这两个数字将变成十亿和十二亿。但在2000年，它们还只是冰面上刚刚冒头的气泡。没有人知道，这些在网吧里登录QQ、在BBS上灌水、在聊天室里说"你好"的年轻人，将在二十年后构成这个世界最大的互联网市场。

那一代网民的网上生活，今天看来近乎原始。没有微信、没有微博、没有短视频。上网的主要去处是：新浪、搜狐、网易的新闻首页，Chinaren校友录，天涯社区，水木清华BBS，以及OICQ的聊天室。一封电子邮件要写三分钟，收信后还要反复读上好几遍；下载一首3MB的MP3，要在拨号线上等上十分钟。但那种"第一次连接"的兴奋感，是后来的宽带时代再也没有过的。

肆 · 向西，向高原

2000年，中国的目光第一次认真地转向西部。

这一年1月，国务院成立了由朱镕基总理任组长的西部开发领导小组。西部大开发，从一个政策构想，变成了一项写进"十五计划"的国家战略。它覆盖的国土，包括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四川、重庆、云南、贵州、西藏、内蒙古、广西十二个省区市——面积685万平方公里，占全国的71%；人口3.67亿，占全国的29%。这些地方，长期以来是中国最贫困、最闭塞、基础设施最落后的地区。

西部大开发的第一把火，烧在了基础设施上。2000年，青藏铁路格尔木至拉萨段正式立项——这条从西宁到拉萨的铁路，已经酝酿了将近半个世纪。1958年，西宁到格尔木段就开工了，但因为冻土、高原缺氧等技术难题，格尔木到拉萨段停了几十年。2000年，总投资330亿元的二期工程重新上马，十万筑路大军开进了海拔四五千米的青藏高原。

青藏铁路开工典礼：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铁路，从这一年开始铺轨。

与此同时，西气东输、西电东送、退耕还林三大工程在这一年相继启动或加速。西气东输要把新疆塔里木的天然气，通过一条4200公里的管道送到上海；西电东送要把西南的水电、山西的煤电，送到广东和华东；退耕还林要在西部坡耕地和沙化土地上种树种草，遏制荒漠化。

这些工程，在2000年还只是工地上的挖掘机和帐篷，但它们将在未来二十年里，彻底改变中国的经济地理。东部的工厂不再担心能源；西部的资源第一次变成现金；千万农民从种粮改为种树，拿到了国家的粮食补贴。

而在国内经济加速的同时，一份关于"入世"的关键文件，也在这一年落定。2000年10月10日，美国总统克林顿签署了对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法案（PNTR）——这意味着，中国在加入WTO之前，美国先给了中国永久最惠国待遇。这是入世谈判十五年中最艰难的一块石头。那一年，朱镕基在中南海见了美国人很多次；龙永图在日内瓦、华盛顿、北京之间飞来飞去。11月，中美达成双边入世协议的下一阶段谈判结束。中国人离WTO，只差最后一年。

伍 · 铁幕之后：普京与布什

2000年的世界政治，在新旧千年的交替中，完成了两次权力交接。

3月26日，俄罗斯提前举行总统选举。代总统普京——这位1999年8月才从克格勃小个子里被叶利钦突然推上前台的前总理——以52.94%的得票率当选俄罗斯第三届总统。5月7日，普京在克里姆林宫宣誓就职。他走在红色地毯上，两侧是起立鼓掌的议员和将军。那一年他47岁，短发，克格勃的眼神。他上台后的第一句话是：给我二十年，还你一个强大的俄罗斯。

普京走进克里姆林宫：那一年他47岁，俄罗斯正在从十年的混乱中缓神。

与此同时的车臣战争，成了普京立威的第一块磨刀石。第二次车臣战争在1999年开打，到2000年2月，俄军攻占格罗兹尼。普京的强硬，为他赢得了俄罗斯人的选票，也让西方媒体第一次用"硬汉"来形容这个沉默的前情报官。

而在大西洋彼岸，一场美国历史上最离奇的大选正在上演。

11月7日，美国大选投票日。共和党候选人小布什和民主党候选人戈尔，在佛罗里达州的选票差距，最终被定格在537票——不到全州选票的万分之一。这场选举的结果，在36天后才尘埃落定。佛州的"蝴蝶选票"、手工重新计票、棕榈滩县的穿孔卡片、最高法院的裁决——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显微镜下。12月12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5票对4票，判决停止佛州的重新计票。小布什赢了，虽然他在全国普选票上比戈尔多输了543899张。

布什 vs 戈尔：537张选票，决定了接下来八年的世界。

这场选举争议，让美国人第一次意识到：他们的选举制度，远不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天经地义。而小布什——这个在得州农场里遛狗、在克劳福德自家庄园里发呆的前州长——将在一年之后，面对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世界。

2000年的世界，还弥漫着一种奇怪的乐观。冷战结束刚十年，"历史终结"的论调还在大学的讲堂上流行；全球化被认为是不可逆转的潮流；互联网被说成"改变一切"的魔法。没有人意识到，短短十一个月之后，两架飞机会撞向纽约曼哈顿的两座塔楼，把一个时代的乐观主义撞得粉碎。2000年的世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个闷热而明亮的下午。

陆 · 红浪涌金：A股2000点

2000年的中国股市，是那一年全球主要市场里最亮的星。

2月14日，春节后第一个交易日。证监会发布向二级市场投资者配售新股的政策，上证综指跳空高开，单日大涨9.05%——从节前的1534点，一口气跳到1673点。营业部里一片欢呼，股民把这一天叫做"2·14行情"。
7月19日，上证综指开盘报2000.33点，历史上第一次站上2000点。这一天距离沪市开市整整十年——1990年12月19日，上证所开业，基点100点。十年涨了20倍。
12月29日，20世纪最后一个交易日，沪指收在2073.47点。全年上涨51.73%，是全球主要股指中涨幅最大的一年。

营业部里人声鼎沸。大爷大妈把菜篮子放在座位旁边，盯着墙上的行情屏幕。红色——在中国股市里，红色代表涨——铺满了整个2000年。证券公司的开户数在这一年暴增，"炒股"成了全民话题。

但喧嚣之下，暗流已经在涌动。2000年的A股，庄家横行，"中科创业"、"亿安科技"、"银广夏"的故事还在舞台中央；一年之后，这些名字将一个个暴雷。那是另一个故事，要在2001年才真正开场。

这一年，中国电话用户总数突破2.5亿户；固定电话用户达到1.44亿户，移动电话用户达到8453万户——比1999年净增4197万户，一年翻了一倍多。大哥大早已过时，摩托罗拉的掌中宝、诺基亚的8210、三星的滑盖，成了老板和都市年轻人的标配。大街小巷，"喂？喂？"的声音此起彼伏——手机，开始从奢侈品变成日常品。

悉尼奥运会开幕式：中国体育代表团第几次参加奥运？这一次，他们要站上金牌榜第三。

柒 · 悉尼九月：28金的夏天

2000年9月15日，悉尼奥运会开幕。

这是新千年的第一届奥运会，也是中国体育代表团参加的第十届夏季奥运会。旗手刘玉栋——那个在CBA赛场上被叫做"战神"的福建篮球运动员——举着五星红旗走在队伍最前面。开幕式上，希腊运动员从奥运发源地奥林匹亚取来的圣火，被澳大利亚土著田径运动员凯茜·弗里曼点燃。

接下来的16天，中国体育代表团在悉尼完成了一次历史性的突破。

10月1日，当奥运圣火在悉尼奥林匹克体育场熄灭时，中国代表团的成绩单定格在：28枚金牌、16枚银牌、15枚铜牌，奖牌总数59枚，金牌榜首次跃居世界第三——仅次于美国和俄罗斯。这是中国自1984年重返奥运以来，第一次进入金牌榜前三。

那届奥运会上，中国人记住了太多名字：

• 熊倪，在男子三米板跳水决赛中，最后一跳逆转俄罗斯名将萨乌丁，拿到金牌；
• 伏明霞，女子三米板卫冕成功，成为中国跳水史上第一位连拿四枚奥运金牌的女运动员；
• 陶璐娜，为中国射落首金；
• 占旭刚，在男子举重77公斤级比赛中，最后一把挺举207.5公斤，奇迹般逆转夺冠；
• 18岁的陈中，在女子跆拳道比赛中，拿到了中国奥运史上第一块跆拳道金牌；
• 体操男团，时隔十二年重夺团体冠军；
• 乒乓球包揽四金，羽毛球四项三金。

熊倪在悉尼：最后一跳逆转萨乌丁，把金牌从俄罗斯人手里夺了回来。

9月22日那一天，中国队单日狂揽6金，媒体称之为"中国日"。北京的街头，国旗贴纸一夜之间贴满了出租车和自行车；学校的广播里，每天念着夺金快讯；电视里，宋世雄那把沙哑的嗓子，见证了一面面五星红旗在悉尼升起。

最让中国人揪心的，是熊倪那一块金牌。男子三米板决赛，俄罗斯老将萨乌丁前五跳一路领先，最后一跳之前还领先熊倪三十多分。所有人都以为金牌已是萨乌丁的囊中之物。但熊倪最后一跳跳出了85.05分的全场最高分，萨乌丁却在最后一跳出现失误——熊倪以1.14分的微弱优势逆转。赛后他瘫在泳池边，哭了。这个从1996年亚特兰大失意、一度退役又复出的湖南人，在悉尼完成了自己的救赎。

占旭刚的那枚金牌同样传奇。男子举重77公斤级，最后一把要举起207.5公斤——比他自己的最好成绩还多5公斤。所有人都劝他放弃，因为失败意味着严重受伤。但占旭刚上台、下蹲、提拉、支撑——站起来了。杠铃举过头顶的那一刻，全场沸腾。他后来回忆说，那把举完，他连鞠躬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年，中国还举办了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这是中国第一次举办A1级世界园艺博览会，从5月1日到10月31日，半年时间里接待了900多万游客。世博会让昆明这个西南边陲的省会，第一次进入了全国旅游热线。

体育之外，大众文化也在悄悄换血。2000年，台湾歌手周杰伦刚刚出道，首张专辑《Jay》在11月发行，"双截棍"的风声还没刮到大陆；香港的张柏芝、郑秀文、梁咏琪是杂志封面的常客；大陆的《还珠格格》已经播完第二部，小燕子的贴纸贴满了中小学的铅笔盒。书店的畅销架上，王朔的《千岁寒》还没写，但余秋雨的《文化苦旅》已经卖了几百万册。

中国GDP总量：1996—2000年。2000年达89404亿元（约1.08万亿美元），首次突破万亿美元大关。（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2000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贰零零零 · 大事记

• 1月1日：千年虫（Y2K）如期到来，全球系统平稳过渡，新千年开始
• 1月：国务院成立西部开发领导小组，西部大开发战略正式实施
• 2月13日：证监会发布向二级市场投资者配售新股政策
• 2月14日：春节后首个交易日，沪指大涨9.05%，"2·14行情"启动
• 3月10日：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盘中触及5048.62点历史最高点
• 3月26日：普京在俄罗斯总统选举中当选
• 4月13日：新浪网在纳斯达克上市，代码SINA
• 5月1日：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开幕，历时半年
• 5月7日：普京在克里姆林宫宣誓就职俄罗斯总统
• 6月21—22日：中国联通在纽约、香港同步上市，融资56.5亿美元
• 6月30日：网易在纳斯达克上市，代码NTES
• 7月12日：搜狐在纳斯达克上市，代码SOHU
• 7月19日：上证综指首次站上2000点（开盘2000.33点）
• 9月15日—10月1日：悉尼奥运会，中国代表团获28金16银15铜，金牌榜第三
• 10月10日：克林顿签署对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法案（PNTR）
• 11月1日：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登记，全国总人口12.9533亿
• 11月：中国移动推出"移动梦网"创业计划；OICQ正式改名QQ
• 11月7日：美国总统大选投票，布什与戈尔在佛州差距仅537票
• 12月12日：美联邦最高法院判决停止佛州重新计票，小布什当选
• 12月29日：沪指收于2073.47点，全年上涨51.73%，全球主要市场涨幅第一

捌 · 尾声：泡沫之下的种子

站在2000年的终点回望，这一年像是一个巨大的三岔口——旧世纪的余晖和新世纪的曙光，在同一秒叠加。

纳斯达克在3月冲上了从未有过的5048点，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坠了下来。两年后，它将跌到1108点，蒸发掉75%的市值。 Pets.com、Webvan、eToys——那些在1999年的广告里砸着大钱的".com"明星，一个个倒闭。那些在2000年春天还穿着T恤、拿着风险投资、想着"改变世界"的年轻人，在2001年的春天被裁员、被清零、被请出办公室。

但中国的故事，在这个泡沫的裂口处，悄悄地长出了别的东西。

2000年上半年，三大门户在纳斯达克最贵的时候融到了钱——它们活下来了。2000年底，中国移动开放了"移动梦网"——短信成为中国互联网的第一桶金。2000年11月，OICQ改了名字叫QQ——那只胖企鹅，将在未来十年里把十亿中国人装进同一个聊天窗口。2000年，西部大开发开工——西气东输、西电东送、青藏铁路，将在未来二十年里重塑中国的经济地理。2000年，28块悉尼奥运金牌——中国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我们不仅能站起来，还能跑起来、跳起来、赢下来。

2001年7月13日，北京申奥成功；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加入WTO；2003年10月15日，神舟五号升空，杨利伟进入太空——这些后来震动世界的事件，它们的种子都在2000年埋下。

而2000年这一年本身，也并不平静。年底，纳斯达克收在2471点，比3月的高点跌去了一半。美国在线时代华纳的合并已经显出败相；安然的财务造假在这一年还被精心掩盖着；中国的股市虽然还在2000点上方，但"银广夏"、"蓝田股份"的假账已经在悄悄做局——两年后，它们将把整个中国股市拖入深渊。

这一年出生的你——1771万新生儿中的一个——当时正躺在摇篮里。你长到能上网的年纪，大约是2006年；你第一次拿起智能手机，大约是2012年；你上大学那一年，2018年前后。你成长的每一步，都踩在中国从"一万亿美元"走向"一百八十万亿美元"的坡道上。你见证了移动支付如何让钱包消失，见证了短视频如何占据十亿人的夜晚，也见证了一个曾经连拨号上网都算奢侈品的国家，如何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成为全球互联网的中心。

千禧年的钟声已经远去。泡沫在那一年的春天破裂，但泡沫之下，无数颗种子刚刚落进土里。

你是那一批种子里，最年轻的一颗。

本文数据与事实主要依据：国家统计局《2000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国家统计局《2000年第五次全国人口普查主要数据公报》、CNNIC历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纳斯达克公开历史行情、新华社/中新社当年报道、中国奥委会官方资料、国务院新闻办发布会等公开资料。文中图片均为网络公开链接（未经本地保存），版权归原作者或通讯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