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塔倾颓，东方破晓：2001年中国与世界的一年志

谨以此文，写给出生在 2001 年的你。

2001年1月10日凌晨1时，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长征二号F火箭托举着神舟二号无人飞船升空。这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的第二次飞行试验——飞船将在太空飞行近七天，绕地球108圈。地面控制大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一刻，中国人距离把自己的航天员送上太空，还有两年零九个月。

同一时刻的华盛顿，新总统小布什刚刚就职不到一个月。他还没来得及从德州农场的牛仔帽换成华盛顿的西装。他的副总统切尼、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国家安全顾问赖斯——这个被叫做"出鹰派"的团队——正在会议室里讨论"为什么中国是战略竞争对手"。而在佛罗里达，那场靠537张选票赢下来的大选余波未平。

这一年，中国GDP达到95933亿元，比上年增长7.3%——按当年汇率折算，约合1.19万亿美元，人均GDP超过900美元。在全球经济被互联网泡沫破裂拖入衰退的背景下，这个增速让世界侧目。

这一年，全国出生人口1702万人。你，是其中之一。

你出生在一个南海撞机事件让国人群情激愤、北京申奥成功让天安门彻夜不眠的年份；一个9·11把世界撞出一个大洞、中国在12月11日正式叩开WTO大门的年份；一个中国足球第一次冲进世界杯、银广夏假账震惊全国的年份。你尚不知晓这一切，正如这个世界当时也不知晓——它即将在同一年，完成一次方向的大转弯。

这一年的中国，还有一个数字被反复提及：全国电话用户总数达到3.5亿户，其中移动电话用户达到1.45亿户——仅次于美国，居世界第二。一个五年前还在用传呼机的国家，忽然之间，手机开始挂在出租车司机的腰上、别在中学生的裤兜里。短信，这个在今天看来近乎古董的通信方式，在2001年的中国，刚刚以每年十倍的速度膨胀。它成了那个冬天里，中国互联网唯一的暖气。

壹 · 南海四月：八一架歼八与一个叫王伟的飞行员

2001年4月1日，愚人节。

上午8点36分，美国海军一架EP-3电子侦察机从冲绳嘉手纳基地起飞，沿着中国海南岛东南方向飞来——这是它的老路线，每个月都要来好几次。9点07分，当它在海南岛东南104公里的国际空域活动时，中国海军航空兵派出的两架歼-8II战斗机正在跟踪监视。

其中一架僚机，飞行员叫王伟，33岁。他的座机编号81192。

根据中方的说法，9点07分，美机突然大角度转向，机头和左翼撞上了王伟的座机。歼-8II失控坠海，王伟跳伞。受损的EP-3未经中方许可，在24名机组人员驾驶下，强行降落在海南陵水机场。

中国外交部在事发后两小时发表谈话。4月1日下午，全国媒体开始报道这场撞机。4月1日晚，王伟的妻子阮国琴收到了丈夫最后一次从战机上发来的短信——那是他日常飞行中的一句问候，她当时还不知道，这已经是永别。

EP-3：那架降落在陵水机场的美军侦察机，把中美关系推入了1989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接下来的十一天，是中美建交以来最紧张的十一天。中国政府强烈要求美国道歉，美国只愿意"遗憾"。4月4日，江泽民主席发表谈话，指出美军侦察机撞毁中国战机是"一场严重的政治事件"。4月11日，美国驻华大使普理赫向中国外交部长唐家璇递交了致歉信——信里用了"very sorry"，翻译成中文是"非常抱歉"。当天晚上，24名美军机组人员获准离境。但那架EP-3，被留在了陵水机场。

那架飞机后来的命运，成了中美关系的一个隐喻。中方坚持要美国把飞机"完整归还"，美方则要求把飞机加满油飞回。最后双方各退一步：美国答应把EP-3拆卸成零件，用俄罗斯的安-124大型运输机运回去。整个拆卸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中美技术人员在陵水机场互相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那架飞机上的电子侦察设备，是当时美国最尖端的技术。这件事让中国军方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到了美国海军最先进的电子侦察机，也让双方都明白了：在南海这条线上，谁都不会退让。

这一年的4月到6月，中美之间在WTO谈判、南海局势、对台军售等问题上反复拉锯。小布什在4月接受电视台采访时甚至说，美国将"尽其所能协助台湾自卫"——这句话后来被解释为口误，但当时的紧张，可见一斑。

而王伟，永远地留在了南海。搜救部队出动了各型飞机117架次、舰艇46艘次，在这片海域搜了整整14天，没有找到他。4月14日，海军举行追悼大会，王伟被追授"海空卫士"荣誉称号。他的名字，从此和81192这个编号一起，被写进了中国的国家记忆。

那一天之后，"81192"这串数字，成了中国年轻一代军迷之间的接头暗号。每年4月1日，社交媒体上都会有人发一句"81192，请返航"。这个梗，从2001年一直延续到今天。一个国家的成长，往往就是这样——它不是在庆功宴上被记住的，而是在某一次失去里，刻进骨头里的。

贰 · 申奥之夜：北京，北京，北京

2001年7月13日，莫斯科。

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在莫斯科举行。这一天，将投票选出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城市。五个候选城市：北京、多伦多、巴黎、大阪、伊斯坦布尔。

北京时间19点10分，北京申奥代表团第四个出场陈述。何振梁——这位为中国申奥奔走了十几年的国际奥委会委员——用流利的法语和英语，向委员们讲了一句话："无论你们今天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将创造历史。但是，只有一种选择，能改变未来。"

第一轮投票，大阪出局。第二轮投票，北京时间22点10分，萨马兰奇走上讲台，缓缓打开信封。

"获得2008年第29届奥运会主办权的城市是——Beijing。"

两个字，通过卫星信号传到北京。

天安门广场之夜：2001年7月13日，这一夜，北京无眠。

这一刻的北京，整个城市像被点燃了。长安街上，汽车喇叭声连成一片；天安门广场上，几十万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挥舞国旗，有人拥抱陌生人，有人只是站在人群里，一遍一遍地喊"我们赢了"。大学生们从宿舍里冲出来，光着膀子绕着三环跑；公交车上，司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卖报纸的小贩把"号外"抛向空中——"北京申奥成功"六个字，被印在红色的报头，几个小时内卖出去几百万份。

刘淇、袁伟民、何振梁、邓亚萍——那些在莫斯科陈述台上的人，通过电视画面，看着北京的狂欢。何振梁在席位上老泪纵横。他后来回忆，当萨马兰奇走过他身边时，轻轻点了点头——那是老人在几十年后，给中国的一个交代。

这一夜，是1949年以后，北京人自发庆祝的规模最大的一次夜晚。没有人组织，没有领导讲话，但几百万人走上街头。这一夜，被无数中国人记了一辈子。

叁 · 9·11：一个时代的终结

2001年9月11日，星期二，上午8点46分（美国东部时间）。

一架被恐怖分子劫持的美国航空11号航班，撞向纽约曼哈顿世贸中心北塔。

17分钟后，另一架联合航空175号航班，撞向南塔。

9点37分，第三架飞机撞向五角大楼。

10点03分，第四架联合航空93号航班，在宾夕法尼亚州尚克斯维尔坠毁——机上乘客与恐怖分子搏斗，飞机没有到达它的目标（推测是国会山或白宫）。

10点05分，世贸中心南塔倒塌。10点28分，北塔倒塌。

9·11：两架飞机，两座塔楼，近3000条生命——一个时代，在这一天终结了。

这一天，共有2977人在袭击中遇难——其中世贸中心2753人，五角大楼184人，93号航班40人。遇难者来自90多个国家，包括数名中国人。这是美国本土历史上遭受的最严重的一次袭击。

整个纽约在那一刻凝固了。曼哈顿下城，烟尘、废墟、尖叫、救护车的警笛。人们从浓烟中跑出，身上落满了灰尘；消防员在塔楼倒塌时来不及撤离，343名纽约消防局队员殉职。

当晚，小布什在白宫发表电视讲话。他说："这些恐怖行径，只能动摇美国的根基，却伤不到美国的本质。"几天之后，他宣布了一场"全球反恐战争"。10月7日，美英联军对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发动军事打击——因为塔利班拒绝交出基地组织头目本·拉登。

9·11那一天，中国人在做什么？当时是北京时间晚上9点多。新闻在央视整点新闻里突然插播：纽约世贸中心遭到飞机撞击。电视机前的中国人愣住了——他们刚刚习惯了"9·11"作为美国的报警电话号码，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数字会以这种方式进入历史。第二天，所有的报纸头版都是双子塔冒烟的照片。那是中国媒体第一次在头版，用整版的篇幅报道一场发生在异国的灾难。

阿富汗：9·11之后，第一场战争从这里开始。一打，就是二十年。

9·11改变了一切。它把2001年之前的那个"全球化乐观时代"，一刀切断。冷战结束后那种"历史终结"的自信，那种对互联网和新经济的迷恋，那种对美国单极霸权的默认——都在双子塔倒塌的烟尘里，变了味道。

纽约股市因此休市一周。9月17日重新开盘那天，道琼斯指数单日下跌7.13%——那是当时历史上最大的单日点数跌幅。纳斯达克已经从2000年3月的5048点，跌到了年底的1950点附近。一年之内，美国10万互联网公司倒闭，50万人失业。时代广场上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NASDAQ FALLS 6%"的红字，成了那一年互联网冬天的注脚。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中国，正在以一种和西方完全不同的节奏，向前走。

肆 · 多哈槌声：十五年谈判，终于落槌

2001年11月10日，卡塔尔多哈，喜来登酒店萨尔瓦会议大厅。

世界贸易组织第四届部长级会议在这里举行。下午，会议主席卡迈勒手中的木槌落下——"通过！"中国加入WTO的决定，以全体协商一致的方式获得通过。

全场起立鼓掌。中国代表团团长、外经贸部部长石广生站起来，向四周鞠躬。他的眼眶红了。这一刻，距离1986年7月中国正式提出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的申请，已经过去了15年零4个月。

多哈签字：石广生笔下的这一签，签了整整15年。

第二天，11月11日晚，石广生向WTO总干事穆尔递交了江泽民主席签署的批准书。按规定，递交批准书30日后，中国正式成为WTO成员。2001年12月11日，中国成为WTO第143个成员。

十五年的谈判，浓缩成了几个有名的故事。1999年11月15日，中美达成双边协议；2000年5月19日，中欧达成双边协议；此后又和墨西哥等多个成员完成了双边市场准入谈判。龙永图——那位外经贸部首席谈判代表——后来在回忆录里说，最艰难的不是技术问题，是耐心问题。

入世意味着什么？对当时的普通中国人来说，最直接的感受是——"狼来了"。报纸连篇累牍地讨论：汽车降价、农产品开放、电信业竞争、金融业放开。有人担心"民族工业要被冲垮"，也有人兴奋"终于能买到便宜的进口货了"。

2001年的中国人，还不知道，入世之后的二十年，中国的GDP会从1.2万亿美元涨到18万亿美元；进出口总额从5000多亿美元涨到6万亿美元；中国制造会铺满全世界的货架。他们只知道：谈判了十五年的事，终于成了。

那15年里，龙永图换了两任总理，谈判桌前的中方代表换了一拨又一拨；朱镕基在1999年亲自飞到华盛顿，为中美双边协议做最后的冲刺。1999年5月，炸馆事件之后，中美WTO谈判一度中断了半年；1999年11月15日，双方终于在北京达成协议，朱镕基亲自到场签字——那是他任内最看重的一件事之一。2000年，PNTR（对华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在美国国会通过；2001年，扫清最后障碍的多哈槌声落下。一个国家用整整一代人的时间，走完了融入世界的第一步。

多哈那场会议的会场上，中国人坐了整整一排。石广生签字的时候，手是稳的。但他身边的代表团成员，有几位已经红了眼眶。从1986年复关申请，到2001年正式入世，谈判桌上的白发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朱镕基在签字仪式后说，"中国作出的承诺是严肃的，是要履行的"——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

伍 · 上海APEC：黄浦江畔的唐装

2001年10月20日至21日，上海。

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九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上海科技馆举行。这是中国第一次承办如此高级别的大型国际会议——21个经济体的领导人齐聚黄浦江畔。

那是APEC历史上最"好看"的一次。按照惯例，各经济体领导人要穿主办方准备的服装合影。这一次，上海给每位领导人准备了一件"新唐装"——大红或宝蓝色的织锦缎，立领，盘扣。10月21日上午，当布什、普京、小泉纯一郎、穆巴拉克、马哈蒂尔等二十多位领导人穿着唐装，在上海科技馆前的草坪上一字排开合影时，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了那一片红与蓝。

APEC唐装合影：黄浦江畔的这张照片，成了2001年中国向世界递出的一张名片。

那是中国第一次以东道主的身份，把世界上最重要的二十几个领导人请进自己的主场。上海为了这次会议，整顿了市容，修建了城市绿化，黄浦江上的游船被装饰一新。会议通过了《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宣言》和《反恐声明》——9·11刚刚过去一个多月，反恐成了这次会议最重要的议程之一。

江泽民作为东道主，在上海会见了布什、普京等领导人。这是9·11之后，中美领导人第一次面对面。那一年的中美关系，在4月撞机事件之后，因为反恐，找到了新的合作交集。

APEC上海会议，对当时的上海市民来说，也是一次盛大的节日。2001年10月，上海的主要街道挂满了APEC的旗子和各国国旗。市民们被要求"微笑迎外宾"，出租车司机开始学英语。浦东的东方明珠塔下，江底隧道第一次迎来了这么多外国元首的车队。那是上海——这座在1990年代才开始起飞的城市——第一次以国际大都会的身份，站到世界面前。五年之后，上海将举办世博会；十年之后，上海将成为全球金融中心。但2001年的这次APEC，是它的成人礼。

陆 · 五里河：我们出线了

2001年10月7日，沈阳五里河体育场。

2002年韩日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十强赛，中国主场对阿曼。米卢蒂诺维奇——那位头上永远围着一条红围巾的"神奇教练"——排出了最强阵容。

上半场0比0。下半场第39分钟，于根伟禁区内一脚劲射，球钻进网窝。1比0。

终场哨响。中国队提前两轮获得小组第一，历史上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圈。

五里河之夜：于根伟的那一脚，圆了中国足球44年的梦。

那场比赛之后，沈阳全城沸腾。球迷从五里河体育场涌向街头，有人把米卢的画像举过头顶，有人点燃了鞭炮。北京、上海、广州的球迷在电视机前哭了。那一天晚上，中国足协办公楼的灯亮到很晚——44年，从1957年第一次冲击世界杯，到2001年终于拿到入场券。

米卢的那句"态度决定一切"，在2001年成了中国足球圈的口头禅。这位塞尔维亚老头，带着中国队在十强赛上六胜一平一负，提前两轮出线。他不用体能教练，不搞高强度训练，赛前带队员去玩橄榄球——中国教练们看不懂他，但他把中国队带进了世界杯。

这一夜，和7月13日的申奥之夜，构成了2001年中国民间情绪的两次最高潮。一个是"我们办奥运"，一个是"我们进世界杯"。两件事在同一年发生，让2001年成了几代中国人心里"最提气"的一年。

米卢："态度决定一切。"那一年，他把这句话变成了现实。

柒 · 资本的冬天：2245点与银广夏陷阱

2001年的中国股市，从天堂跌到了地狱。

6月14日，上证综指创出历史新高2245点——那是一个此后十五年都没有再被突破的高点。也是在这一天，财政部发布了《减持国有股筹集社会保障资金管理暂行办法》——国有股减持，正式拉开帷幕。

市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7月26日，国有股减持在新股发行中正式实施，股市开始掉头向下。三个月内，上证综指从2245点，一路跌到10月22日的1515点——跌幅超过30%。营业部里，每一个股民的脸上都写着绝望。

10月22日晚上9点，中央电视台突然播出一条消息：证监会紧急暂停国有股减持。第二天，沪深两市跳空高开，几乎全线涨停——上证综指单日大涨9.86%。但那只是一次反弹。到年底，沪指收在1645点附近，全年下跌20.62%。

股市之外，更让全国股民愤怒的是财务造假。

8月，《财经》杂志发表封面文章《银广夏陷阱》，揭露银广夏（银川）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虚构利润7.45亿元——这家被奉为"中国第一蓝筹股"的公司，在过去四年里累计虚构销售收入10多亿元。它自称2000年向德国出口了1.8亿马克的产品，实际上只有3万美元；它所谓的德国买家，是一家注册资本仅5万马克的小贸易公司。银广夏股价从30多元，一口气连续15个跌停，跌到6元。

11月，中央财经大学研究员刘姝威在《金融内参》上发表了一篇600字的短文，指出"蓝田股份已经没有创造现金流量的能力"，建议立即停止对蓝田的贷款。这篇短文，把另一只"农业第一股"蓝田股份拉下了马。

上证综指2001年走势示意：6月14日创历史新高2245点，10月22日跌至1515点，年末收于约1645点，全年下跌20.62%。（按公开行情数据整理）

那是中国股市"庄家时代"的尾声。银广夏、蓝田、中科创业、亿安科技、康达尔——这些名字在2001年集中暴雷。证监会开始铁腕整顿，一批会计师事务所、券商、基金经理被拉下马。为银广夏做审计的深圳中天勤会计师事务所，被吊销了执业资格——这是新中国第一家被整体摘牌的会计师事务所。一个旧的、野蛮生长的资本市场，在这一年结束；一个新的、监管更严的市场，要到四年之后股权分置改革，才真正开始。

股民们在2001年学到了血的教训：你以为的"蓝筹股"，可能是会计账上编出来的；你以为的"成长故事"，可能是庄家和上市公司合伙演的戏。这一年之后，"不看报表只听消息"的炒股方法，从神坛上掉了下来。营业部里的老股民开始学财务报表——这是被2245点的暴跌和银广夏的假账，硬生生教出来的一课。

捌 · 互联网的至暗时刻，与黎明前的短信

2001年，是中国互联网最寒冷的一年。

纳斯达克从5048点一路跌到年底的1950点附近，跌去60%。2000年上市的三大门户，股价全部跌到1美元附近——网易最低0.48美元，搜狐最低0.87美元，新浪也跌到1.5美元以下。丁磊后来回忆，那段时间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纳斯达克的收盘价。他想过把网易卖掉，谈了几家，都没成。张朝阳在搜狐的办公室里，把员工从300人裁到不到100人。

那一年，中国的互联网公司几乎都在裁员。北京中关村的写字楼里，一家家".com"公司关门倒闭；招聘网站上，从去年的"求贤若渴"变成了"人才过剩"。泡沫破灭的寒意，从硅谷一直吹到了北京的知春路、深圳的华强北。

但中国互联网在这一年，找到了救命稻草——短信。

2000年底，中国移动推出"移动梦网"。2001年，短信业务开始在三大门户的财报上显现。新浪、搜狐、网易把短信代码嵌进自己的网站：用户在网上下载一张图片、订阅一条新闻提醒、和手机互发消息，钱由中国移动代收，再按15:85分成给门户。

2001年，中国移动的短信发送量突破了189亿条——比2000年的10亿条，涨了近20倍。按每条0.1元计算，这就是将近19亿元的市场。三大门户在2001年第四季度，终于看到了盈利的曙光。

腾讯的QQ也在这一年找到了方向。马化腾把QQ和手机短信打通——你在电脑上给朋友发消息，他如果不在线，消息会以短信的形式发到他手机上，每月5元。这个不起眼的功能，后来成了腾讯的第一桶金。到2001年底，腾讯的注册用户突破了1亿——虽然它还没有上市，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盈利模式。

中国移动电话用户数：1999—2001年。2001年底达到约1.45亿户，一年净增6000万户。（数据来源：信息产业部、国家统计局）

也是在2001年，深圳的华为遭遇了创业以来最艰难的一年——任正非在内部发表了那篇著名的《华为的冬天》，他写道："十年来，我天天思考的都是失败，对成功视而不见，也没有什么荣誉感、自豪感，而是危机感。"那一年，华为海外市场刚起步，国内电信运营商的投资正在紧缩。但正是这种"冬天意识"，让华为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长成了一家世界级的公司。

而在杭州，马云的阿里巴巴刚刚获得软银2000万美元的投资，正在和团队一起，为"通过互联网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这个愿景，寻找商业模式。2001年，阿里还没有盈利，马云把那一年定为"整顿年"——他把公司从300人裁到200多人，把价值观写成了六条"阿里六脉神剑"。

贰零零壹 · 大事记

• 1月10日：神舟二号无人飞船在酒泉发射升空，7天后返回
• 4月1日：中美南海撞机事件，飞行员王伟牺牲
• 4月11日：美国就撞机事件向中方递交致歉信，24名美军机组人员离境
• 6月14日：上证综指创历史新高2245点；财政部发布国有股减持办法
• 7月13日：北京在莫斯科获得2008年奥运会主办权，天安门彻夜狂欢
• 8月：《财经》杂志发表《银广夏陷阱》，揭开银广夏7.45亿元假账
• 9月11日：美国遭受恐怖袭击，纽约世贸双塔倒塌，近3000人遇难
• 10月7日：中国男足在沈阳五里河1:0胜阿曼，首次闯入世界杯决赛圈；美英开始打击阿富汗塔利班
• 10月20—21日：APEC上海会议，21个经济体领导人穿唐装合影
• 10月22日：证监会紧急暂停国有股减持，沪深单日暴涨
• 11月10日：WTO第四届部长级会议在多哈通过中国加入决定
• 11月：刘姝威在《金融内参》发文揭穿蓝田股份；任正非发表《华为的冬天》
• 12月11日：中国正式成为WTO第143个成员
• 12月：上证综指收于1645点，全年下跌20.62%

玖 · 尾声：站在历史的转弯处

站在2001年的终点回望，这一年像是一道分水岭。

在它之前，是1990年代的尾声——全球化、互联网泡沫、乐观主义、美国单极霸权。在它之后，是反恐战争、中国崛起、入世红利、移动互联网。9·11把世界的注意力从经济全球化，拉到了地缘政治和安全上；而中国，正好在这一年完成了三件大事——申奥成功、加入WTO、足球出线——像是一个积攒了许久的国家，终于在2001年这一年，把自己的抱负，一次性地摆上了世界的桌面。

这一年的中国，GDP虽然只增长了7.3%，但进出口总额突破5000亿美元，实际利用外资468亿美元，外汇储备年底达到2122亿美元。这些数字在二十年后看来平平无奇，但在当时，它们代表着一个信号：中国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世界紧紧绑在了一起。

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三场零进球；2003年，非典来袭，阿里巴巴在隔离中诞生了淘宝；2004年，雅典奥运会，中国32金；2006年，A股冲上6124点；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中国以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的姿态站到舞台中央——所有这些后来的故事，都能在2001年找到起点。

那一年，还有一些今天看来不太起眼的事，后来长成了参天大树。百度在2001年9月推出了"MP3搜索"——这是它后来挑战Google的第一张门票；腾讯在2001年通过了第一次融资谈判，为2004年香港上市埋下伏笔；淘宝的前身还没有诞生，但马云已经在湖畔花园的民房里，和十八个创始人讨论B2B的下一步。中国的互联网巨头们，在2001年那个最冷的冬天，都在悄悄找活路。

而这一年出生的你——1702万新生儿中的一个——当时正躺在摇篮里。你长到能看懂新闻的年纪，大约是2008年北京奥运；你第一次拿到智能手机，大约是2012年；你上大学那一年，2019年前后。你成长的每一步，都踩在中国入世之后狂飙突进的二十年里。你从未经历过9·11那天世界的惊恐，也未必记得申奥之夜天安门的狂欢——但你享受着它们带来的一切：一个更开放的中国，一个更融入世界的中国。

双塔在那一年倒塌，但东方，在那一年破晓。

那一年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住：11月，中国证监会主席周小川上任。他后来主导了2005年的股权分置改革，把中国股市从"赌场"拉回了正轨。也是在2001年，海尔、联想开始把工厂开到海外；浙江温州的打火机、义乌的小商品，开始出现在欧美超市的货架上。中国制造的齿轮，已经转起来了。

你是破晓之后，最早醒来的那一批孩子。

本文数据与事实主要依据：国家统计局《2001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CNNIC第九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信息产业部、国家外汇管理局、新华社/中新社/央视当年报道、WTO官网、9·11纪念博物馆官方资料等公开资料。文中图片均为网络公开链接（未经本地保存），版权归原作者或通讯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