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长城，走向世界：中国互联网发展史

谨以此文，写给每一个在网吧里拨号上网的少年，每一个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闪烁的光标发呆的人。

1994年4月20日，北京中关村。 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的机房里，一根传输速率仅为64K的国际专线悄然接通——通过美国Sprint公司的网络，中国与国际互联网实现了全功能连接。这一天，中国成为国际上第77个真正拥有全功能互联网的国家。

没有人在那天举行庆典。机房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和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但就是这根窄得像羊肠小道的铜线，在此后的三十余年里，长成了一张覆盖11亿人、年网上零售额超过15万亿元、移动支付交易规模突破400万亿元的巨型网络。

时间再往前推七年。1987年9月20日，北京计算机应用技术研究所的西门子7760大型计算机发出了中国第一封电子邮件，越过长城，通向世界——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越过长城，走向世界。）发这封邮件的，是中国兵器工业计算机应用研究所的工程师钱天白。三年后的1990年11月28日，钱天白代表中国在国际互联网络信息中心（SRI-NIC）注册登记了中国的国家顶级域名.CN。从此，中国在国际互联网上有了自己的身份标识。

从一封只有一句话的电子邮件，到一个11亿人的数字社会；从64K的铜线专线，到5G基站覆盖每一个县城；从瀛海威那块被出租车司机当作路标的广告牌，到抖音上15秒就能让一个普通人红遍全国——中国互联网的三十年，是一部技术突破、产业变革、资本博弈与普通人生活变迁交织在一起的宏大史诗。

这不是一部技术手册，而是一部人的历史。它讲述的是：那些在中关村民房里敲代码的年轻人如何改变了一个国家的生活方式，那些在纳斯达克敲钟的中国创业者如何让世界重新理解"连接"，以及你我——每一个曾在QQ上留下头像闪烁、在淘宝上下单第一件商品、在微信上发出第一条语音的普通人——如何共同塑造了这一切。

壹 · 跨越长城：一条专线的起航

中国人与互联网的第一次握手，不是在写字楼里，而是在实验室中。

1986年，中国的钱天白教授与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的维纳·措恩教授开始合作，试图通过计算机网络实现中德之间的数据传输。那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年代——没有光纤，没有路由器，甚至没有"互联网"这个中文词汇。1987年9月20日20时55分，经过漫长的调试，一封题为"越过长城，走向世界"的电子邮件从北京发出，经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的节点中转，抵达了国际互联网。这封邮件只有一封简短的问候，但它标志着中国与世界的数字连接，从此有了第一根线头。

三年后的1990年11月28日，措恩教授在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内建立了.CN顶级域名服务器，并在SRI-NIC注册登记了中国的顶级域名.CN，钱天白被登记为行政联络员。由于当时中国尚未实现与国际互联网的全功能连接，这台.CN域名服务器只能暂时放在德国。直到1994年5月21日，在钱天白和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的协助下，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才完成了中国国家顶级域名服务器的设置——"CN"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而在1994年4月20日，那根64K的国际专线正式开通。NCFC（中关村教育与科研示范网络）工程通过美国Sprint公司的专线接入互联网，中国从此被国际上正式承认为第77个拥有全功能互联网的国家。这根专线的带宽是什么概念？64K——下载一首3MB的MP3歌曲，需要将近7分钟；而在2024年，一部蓝光电影在5G网络下几秒钟即可缓存完毕。

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1994年4月20日，一条64K国际专线从这里开通，中国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图源：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

专线开通后，第一批"触网"的中国人是科研人员和高校师生。1994年7月，由清华大学等六所高校建设的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试验网开通，连接北京、上海、广州、南京、西安五座城市，并与Internet互联，成为中国第一个运行TCP/IP协议的全国性计算机网络。1995年1月，中国邮电部（后为信息产业部）建成中国公用计算机互联网（ChinaNet），面向公众开放——互联网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玩具，它开始走向普通人。

但普通人此时对"互联网"几乎一无所知。1995年的中国，街上跑的是夏利和奥拓，手里拿的是大哥大和BP机，家里装的是有线电话。谁也不会想到，一根细细的铜线，将在十年内重塑这个国家的商业、社交、娱乐和日常生活。

贰 · 启蒙年代：广告牌上的信息高速公路

1995年，中国互联网史上最著名的一块广告牌，出现在了北京中关村白颐路南端的街角。

那块黑白红三色的巨大招牌上写着一行字："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有多远——向北1500米。"向北1500米，是瀛海威的网络科教馆。竖起这块牌子的人，名叫张树新——一个1963年出生于辽宁的女人，后来被称为"中国互联网的教母"。

1995年5月，张树新在北京创立了瀛海威信息通信有限责任公司的前身。这是中国第一家真正面向公众提供互联网接入服务和内容服务的商业公司。瀛海威做了很多"第一"：它开办了中国第一家网民学校，教人如何拨号上网；它的"瀛海威时空"网站提供新闻、论坛、邮件等服务，被称为"中国第一家网站"；它甚至做了中国第一个网上咖啡馆。

1995年，中关村白颐路南端。这块广告牌被视为中国互联网商业化启蒙的标志。出租车司机以为"信息高速公路"是一条新路，交通警察为此头疼不已。（图源：人民网）

但瀛海威的悲剧在于：它太超前了。1995年的中国，全国网民不过数万，拨号上网的费用高昂得令人咋舌——一小时上网费加上电话费，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只够在网上待几十个小时。瀛海威花了1.4亿元人民币启蒙市场，却没等到市场成熟。1997年，张树新被股东兴发集团"请"出了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她离开那天说："我们是这个行业的先烈。"

然而，正是瀛海威的墓碑上，刻下了后来者的路标。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群人也在中关村的各个角落悄悄萌芽。1996年，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归来的张朝阳创办了爱特信公司——这就是后来搜狐的前身。他拿着尼葛洛庞帝《数字化生存》的中文版，在中关村的咖啡馆里四处演讲，告诉中国人"信息就在指尖"。1998年，爱特信正式推出"搜狐"搜索引擎，并更名搜狐公司，成为中国第一家完全靠风险投资创办的互联网企业。

1997年5月，26岁的宁波青年丁磊在广州创办了网易。他在广州电信局分到了一个免费的BBS系统，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Arch"，天天泡在上面与人讨论技术。网易最初只是一个免费个人主页空间和虚拟社区，但它很快就长出了中国最早的免费电子邮箱——1997年11月，网易推出了中文免费电子邮箱系统，163.net成为一代网民的数字记忆。

在北京，王志东的四通利方公司在1998年与美国华渊资讯合并，成立了新浪网。四通利方的前身是王志东1993年创办的新天地电子信息技术研究所，以中文之星中文操作系统闻名。华渊资讯则是留美留学生创办的海外中文网站。1998年12月，新浪网正式推出，它第一时间获得了对科索沃战争和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事件的报道权，一跃成为中国最有影响力的新闻门户。

1990年代末，张朝阳在中关村。他穿着牛仔裤、骑着自行车，带着《数字化生存》四处演讲，被《时代》周刊评为"全球50位数字英雄"之一。（图源：网络公开资料）

在南方的深圳，1998年11月，27岁的马化腾与中学同学张志东等人合资50万元，注册成立了深圳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他们最初想做的是网络寻呼系统，给电信运营商做外包。直到1999年2月10日，腾讯把竞标时写的代码翻出来重新打磨，推出了一款叫OICQ的即时通讯软件——那时候它还叫"中文网络寻呼机"，安装包只有几百KB，对外放号从10201开始。马化腾后来回忆说，春节前后线上冷清，他只好每天从各大BBS里拉人聊天，甚至扮女生陪聊，证明"程序员没有假期"。

而在杭州，1999年的春天，35岁的马云在自己位于湖畔花园的公寓里，召集了18个朋友，凑了50万元钱，宣布要做一家"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的公司。这个公司叫阿里巴巴。十八罗汉坐在马云家的客厅里，听他说了两小时的"梦想"——没有人完全听懂，但每个人都投了钱。

1999年2月10日，OICQ 99a Build 0210正式发布。最初的版本只有几百KB，放号从10201开始。谁也没想到，这只戴着红围巾的小企鹅会成为中国最大的社交帝国。（图源：《腾讯传》）

这就是1995到1999年的中国互联网。没有巨头，没有垄断，甚至没有成熟的商业模式。一群二十多岁、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凭着对技术的信仰和对未来的直觉，在民房、车库和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敲下了中国互联网的第一行代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会改变世界——他们只是觉得，这件事很酷。

叁 · 门户大开：三大门户与纳斯达克的狂欢

1999年到2000年，全球互联网泡沫达到顶峰。华尔街的投资者像疯了一样追逐一切带".com"后缀的公司。中国概念股，成了这场狂欢中最炙手可热的标的。

2000年4月13日，新浪网以每股17美元的价格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发行400万股，筹资约7200万美元。这一天，纳斯达克正经历自成立以来的最低点——就在前一个月，3月10日，纳斯达克综合指数刚刚见顶5048点，随后开始了史诗级的崩盘。新浪"生不逢时"，首日只涨了21.69%，收盘于20又11/16美元。但这是中国大陆互联网公司第一次在纳斯达克上市——它开了一个头。

两个月后的6月30日，网易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15.5美元。7月12日，搜狐以13美元发行价挂牌。三大门户在2000年的夏天集体登陆华尔街，一时间，"中国概念股"成了纳斯达克交易大厅里最热门的词汇。

但狂欢转瞬即逝。纳斯达克指数从5048点一路暴跌，到2002年10月跌到1114点——蒸发了近八成市值。中国门户的股价更是跌得惨不忍睹。网易股价最低跌到0.48美元，几乎被纳斯达克摘牌。搜狐股价跌破1美元，新浪也从最高超过50美元跌到个位数。

2000年，新浪、网易、搜狐先后登陆纳斯达克。那一年，中国互联网公司第一次站在了世界资本的聚光灯下——尽管聚光灯很快就熄灭了。（图源：新浪科技）

在门户上市的同一年，另一群人也在中关村起步。2000年1月1日，李彦宏和徐勇在中关村创立了百度。李彦宏是山西阳泉人，199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信息管理专业，后赴美国布法罗纽约州立大学获得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在硅谷做了近八年的搜索技术研发。他发明的"超链接分析技术"（PageRank的改进版）成为百度搜索引擎的技术基石。创业之初，百度只是为新浪、搜狐等门户提供后台搜索技术服务——一个"卖水给淘金者"的角色。

也是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的余波中，8848网上商城在王峻涛的带领下成为中国B2C电商的先驱。8848的名字来自珠穆朗玛峰的海拔高度——王峻涛想做"中国电子商务的珠穆朗玛"。2000年，8848一度风光无限，融资1000万美元，在纳斯达克敲了钟（借壳上市）。但随着泡沫破裂，8848迅速陨落，成为中国电商史上第一个壮烈的炮灰。

门户时代的网民生活是什么样的？1999年到2000年的中国，大多数人上网靠56K拨号猫——"猫"拨号时发出那阵刺耳的啸叫声，是一代网民最深刻的听觉记忆。"嘀嘀嘀嘀——嘶——"，如果你听过这个声音，你就老了。那时候打开一个新闻页面要等好几秒，图片是一张一张慢慢加载出来的。人们在BBS上发帖、在聊天室里聊天、在OICQ上和陌生人说"你好"。上网费按分钟计算，父母在旁边盯着计时器，孩子们心疼每一分钟的网费。

1999年底，OICQ的注册用户已经突破了130万——平均在线用户1.5万人，占整个大陆中文ICQ用户市场份额的80%以上。马化腾的账上却只剩1万元现金。他想过把腾讯卖掉——开价300万元，没人接；降到100万元，还是没人要。最后，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风险投资。2000年4月，IDG和盈科数码各投了110万美元，各占20%股份。腾讯活了下来。

肆 · 寒冬蛰伏：短信、传奇与第一桶金

2001年到2003年，是中国互联网的第一个冬天。

纳斯达克崩盘的寒风从太平洋吹过来，中国互联网公司的股价集体"膝斩"。网易2001年9月因为没能按时呈报2000年度财务报告被纳斯达克停牌，股价最低0.48美元——一家账上躺着3000多万美元现金的公司，市值居然不足2000万美元。丁磊后来回忆，那段时间他天天做噩梦，想卖掉网易，谈了几家都没谈成。

但就是在这个最冷的冬天，中国互联网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怎么赚钱。

第一个活下来的法门，是短信。2000年底，中国移动推出"移动梦网"计划，把短信通道开放给互联网公司分成——每条短信1毛钱，移动拿15%，内容服务商拿85%。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管道生意，救活了三大门户。2002年，中国人一共发出了约900亿条短信，按每条一毛钱计算就是90亿元。三大门户财报上，"短信及其他增值服务"第一次超过了广告收入。10月22日搜狐宣布全面盈利，11月网易、新浪财报同样报出拐点。到第四季度，三大门户全部盈利。华尔街大跌眼镜：中国概念股，居然活过来了，而且赚钱了。

第二个活下来的法门，是网络游戏。2001年，上海的盛大网络以30万美元从韩国Wemade公司手中拿下了《传奇》的中国代理权。陈天桥——这个1973年出生的浙江人，此前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偶然接触到了韩国游戏。他把所有身家押在了《传奇》上。2002年4月，《传奇》同时在线人数达到25万；8月18日，604631人——超过韩国原版保持的世界纪录三倍。2002年全年，盛大收入3.26亿元，净利润1.39亿元。全国大小网吧里，一半以上的屏幕都在"攻沙巴克"。

丁磊则在2002年6月7日推出了《大话西游2》。这是中国第一款真正跑通"免费游戏+点卡收费"模式的国产网游。几乎同时，8月5日网易公布第二季度财报：盈利3.8万元人民币——虽然数字小得可怜，但这是互联网泡沫破裂后中国门户网站第一次实现季度盈利。方向对了。2003年10月，《福布斯》中国富豪榜把32岁的丁磊推上了第一名，身家10.76亿美元。三年前，他的公司股价只有0.48美元。

2002年，全国网吧一半以上的屏幕都在"攻沙巴克"。陈天桥的盛大网络靠《传奇》一年赚了1.39亿元净利润，成为中国互联网第一家靠游戏赚钱的公司。（图源：网络公开资料）

第三个法门，是搜索。2001年，百度从后台技术服务商转型为面向终端用户的独立搜索引擎网站。2002年，李彦宏启动了"闪电计划"——一个15人的团队，目标是在9个月内让百度的搜索技术追上Google。李彦宏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每天跟工程师一起吃盒饭、写代码。他后来回忆说，那是百度最苦也最纯粹的一年。

而在2003年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把互联网的价值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2003年初，非典（SARS）席卷中国。学校停课，商场关门，人们不敢出门。整个社会的线上需求在一夜之间爆发——在线购物、在线通信、在线办公。正是在非典最严重的时期，2003年5月10日，马云在杭州湖畔花园的公寓里，秘密上线了淘宝网。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4月16日，马云把孙彤宇等7个阿里巴巴员工叫到办公室，让他们签了一份保密协议，要求他们离开阿里巴巴，去做一个神秘的C2C项目。这7个人就在湖畔花园的民房里闭关——门口堆着泡面箱，屋里飘着风油精的味道。24天后，2003年5月10日晚，淘宝网正式推出，阿里巴巴投资1亿元。马云后来说："如果不是非典逼得人们不敢上街，淘宝可能不会这么快被接受。"

2003年10月，淘宝网上首次推出担保交易服务——买家把钱打到第三方账户，确认收货后卖家才能拿到钱。这就是支付宝的雏形。在当时中国信用体系几乎为零的环境下，"担保交易"解决了网购最大的信任问题。2004年12月，支付宝正式独立运营。

2003年5月10日，淘宝网在杭州湖畔花园马云的公寓里上线。非典期间，人们不敢出门，网购需求爆发式增长。门口堆着泡面箱，屋里飘着风油精味——这就是中国电商的起点。（图源：蚂蚁集团官网）

也是在2003年，携程网在纳斯达克上市。这家1999年成立的在线旅游公司，在非典期间逆势增长——人们不敢出门，但开始在网上研究和预订旅行。非典结束后，被压抑的出行需求集中释放，携程一飞冲天。

这个冬天教会中国互联网一件事：免费可以赢来用户，但只有找到"收费"的办法，才能活到春天。短信、游戏、搜索——这三条活路，后来分别长成了市值数千亿美元的腾讯、网易和百度。

伍 · 电商战争：淘宝、eBay与支付宝

淘宝上线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对手——eBay易趣。

易趣1999年在上海成立，是中国第一家C2C电商平台。2002年，全球电商巨头eBay以1.5亿美元收购了易趣的控股权，2003年又追加1.5亿美元全资收购。eBay易趣当时占据了中国C2C市场90%以上的份额。它的商业模式是向卖家收取登录费和交易佣金——这在全球市场已经被证明是可行的。

马云看到了eBay的软肋：收费。2003年淘宝上线后，打出了"免费"大旗——不向卖家收一分钱登录费，不抽交易佣金。这个策略在今天看来理所当然，但在当时是离经叛道的。eBay的中国CEO梅格·惠特曼（Meg Whitman）最初根本没把淘宝放在眼里，她说："免费不是商业模式。"

淘宝的免费策略打动了无数小卖家。在浙江义乌、在广东东莞、在江苏南通，无数小工厂主和个体户把自己的产品搬到了淘宝上。淘宝还做了一个eBay没有的功能——旺旺即时通讯。买家可以在下单前直接跟卖家聊天、砍价、问问题。这种"人情味"在中国市场上比eBay的冷冰冰的邮件沟通有效得多。

战争一打就是三年。eBay易趣投入了上亿美元的营销费用，试图把淘宝扼杀在摇篮里。它和新浪、搜狐、网易等门户签了独家广告协议，禁止淘宝在这些网站上投广告。淘宝转向了当时还不起眼的小网站和论坛，把钱花在了刀刃上。它还推出了"支付宝"担保交易——在信用体系几乎为零的中国市场，这一招直接击穿了eBay的防线。

2006年，淘宝的市场份额超过了eBay易趣。eBN被迫宣布与易趣分家，此后逐步退出中国市场。马云赢了。后来他在回顾这场战争时说："eBay是一只海上的航母，而我们是长江里的鳄鱼。航母在海里很厉害，但到了长江里，鳄鱼比航母灵活。"

2003到2006年，淘宝以"免费"策略对战eBay易趣。2006年，淘宝市场份额超过eBay易趣，eBay被迫退出中国。这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最经典的一场本土企业战胜国际巨头的战役。（图源：网络公开资料）

2005年8月，另一桩惊天交易落地：雅虎以10亿美元收购阿里巴巴中国资产，并把雅虎中国的全部资产并入阿里巴巴。这是当时中国互联网史上最大的一笔外资并购。马云获得了雅虎品牌在中国的运营权，同时拿到了充足的弹药。这笔交易后来的命运几经波折——雅虎中国最终没有做起来，但阿里巴巴用这笔钱熬过了最需要钱的几年。

也是在2005年，博客时代到来了。方兴东创办的博客中国（BlogChina）一度成为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博客平台。2005年，新浪推出了新浪博客——徐静蕾、韩寒、王朔等名人纷纷开博，徐静蕾的博客点击量突破一亿，成为"中国第一博"。博客让普通人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网络出版权"——在门户时代，你只能看别人写的新闻；在博客时代，你自己就是作者。

2005年，王兴创办了校内网——中国第一个大学生社交网络。那时候王兴还是个刚从美国特拉华大学退学的年轻人，他把Facebook的模式搬到了中国。校内网最初只能用.edu.cn邮箱注册，在清华、北大、人大的校园里迅速走红。2006年，校内网被千橡互动收购，后来更名人人网，一度成为中国最大的社交网站。

2005年，土豆网和56网先后上线，开创了中国的视频网站时代。2006年，优酷网成立——古永锵从搜狐副总裁的位置上离职，带着1200万美元风险投资，要做"中国的YouTube"。视频网站烧钱如纸，带宽费用高得吓人，但它代表了互联网从文字到图像的下一程。

2007年1月9日，乔布斯在旧金山Macworld大会上拿出了第一代iPhone。那一年，大多数中国人还在用诺基亚的按键手机。但iPhone的出现，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移动互联网。2008年，中国发放3G牌照，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三家运营商获得第三代移动通信业务经营许可。手机，即将从一个通话工具变成一个移动电脑。

陆 · 搜索称王：百度上市与Web2.0浪潮

2005年8月5日晚上11点40分，北京时间。李彦宏站在纳斯达克的交易大厅里，按下了上市的按钮。

百度的发行价是27美元。开盘价直接跳到66美元——不到3个小时就突破100美元，最高冲到151.21美元。收盘时，百度股价122.54美元，较发行价上涨353.85%——市值39.58亿美元。这是自1999年以来纳斯达克单日涨幅最大的股票。百度一天之内诞生了7名亿万富翁、数百名千万富翁。李彦宏以22.9%的持股量，身价超过9亿美元。

2005年8月5日，李彦宏在纳斯达克。发行价27美元，收盘122.54美元，涨幅354%——自1999年以来纳斯达克单日最大涨幅。"中国不打折"成了当时媒体头条。（图源：中国新闻网）

百度上市的狂欢，标志着中国搜索引擎市场的全面胜利。从2000年成立到2005年上市，百度用五年时间打败了Google中国。李彦宏的策略很简单：更懂中文。Google的搜索结果对中文分词的理解不够好，百度则根据中国用户的搜索习惯做了大量优化——百度MP3搜索、百度贴吧、百度知道、百度百科，每一个产品都精准地切中了中国网民的需求。到2009年，Google开始考虑退出中国——2010年3月，Google正式将搜索服务由中国内地转至香港。

但百度的成功也埋下了后来的隐患。竞价排名的广告模式，让搜索结果逐渐被商业推广侵蚀。2016年的"魏则西事件"，把百度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那是后话。

Web2.0的浪潮在2005到2008年间席卷中国。除了博客和视频，还有开心网——2007年成立的开心网，靠"偷菜""抢车位"这两款社交小游戏，让整个中国白领阶层在上班时间偷偷打开网页"偷"好友地里的菜。那是一种今天看来难以想象的全民狂热。开心网的注册用户在短时间内突破5000万，成为中国互联网史上增长最快的社交网站之一。

2007年，iPhone正式发布。虽然第一代iPhone在中国还没有合法渠道，但水货市场已经让第一批尝鲜者感受到了智能手机的魅力。2008年7月，iPhone 3G发布，App Store上线——应用商店模式诞生，移动互联网的生态基石就此奠定。Android系统也在这一年正式发布，第一款Android手机HTC G1问世。

2008年，中国发生了两件大事：北京奥运会和汶川地震。奥运会开幕式上，李宁在空中奔跑点燃主火炬的画面通过互联网传遍全球。汶川地震中，互联网成为赈灾信息发布和志愿者组织的核心平台——百度贴吧、新浪博客、QQ群，成了寻找失散亲人的最快捷渠道。这是互联网在中国第一次展现出巨大的社会动员能力。

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互联网直播技术让全球华人第一次同步观看了这场盛宴。同年汶川地震，互联网成为寻找失散亲人、组织志愿者的核心平台。（图源：新华社）

柒 · 移动爆发：微博、微信与千团大战

2009年1月，新浪微博上线。

它不是中国第一个微博产品——在此之前已经有饭否、叽歪等先行者。但新浪微博抓住了一个关键时机：2009年下半年，饭否被关停，新浪迅速承接了饭否上最活跃的一批用户。更重要的是，新浪动用了自己做门户多年积累的媒体资源——明星、记者、作家、企业家，纷纷在新浪微博上开账号。姚晨是最早一批入驻的明星，被称为"微博女王"。

2010年到2011年，新浪微博成为中国互联网上最有影响力的舆论场。重大新闻——从温州动车事故到郭美美事件——几乎都先在微博上爆发，然后传统媒体跟进。有人说，微博改变了中国的舆论生态。

但真正改变中国人社交方式的，不是微博，而是微信。

2011年1月21日，腾讯广州研发部总经理张小龙带领39人团队，推出了微信1.0 for iPhone测试版。最初的版本只支持文字消息，连自定义头像都没有。张小龙是湖南邵阳人，早年在华中科技大学读硕士，毕业后在广州做了一款叫Foxmail的邮件客户端——这款软件以简洁优雅著称，被称之为"最懂用户体验的国产软件"。2005年，张小龙的Foxmail被腾讯收购，他本人也加入了腾讯，先是负责QQ邮箱的改造，后来在QQ邮箱团队里孵化出了微信。

微信上线的时机极为微妙。2010年底，雷军的小米公司已经推出了"米聊"——一款基于手机通讯录的即时通讯应用，上线一个月用户突破100万。张小龙看到了米聊的机会，他给马化腾写了一封邮件，建议腾讯也做一款类似的产品。马化腾批准了。微信1.0比米聊晚了不到三个月上线。

2011年1月21日，微信1.0 for iPhone发布。张小龙带领39人团队，借QQ邮箱的闲置服务器、临时抢注域名，推出了这个最初连自定义头像都不支持的应用。首月用户不足10万。（图源：腾讯新闻）

微信真正的爆发点在2011年5月10日——微信上线了语音对讲功能。在此之前，手机上发消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打字慢、键盘小、容易按错。语音对讲把"说话"变成了最自然的交互方式——按住说话，松开发送。这个功能让微信迅速从年轻人扩散到中年人甚至老年人。2012年3月29日，微信用户突破1亿——距离上线仅过去433天。这是中国互联网史上用户增长最快的应用。

2011年，另一场战争也在同步进行：千团大战。这一年3月，王兴——也就是当年创办校内网的那个年轻人——创办了美团网。他把美国Groupon的团购模式搬到了中国。短短一年内，中国冒出了5000多家团购网站，从"团宝网"到"24券"，从"窝窝团"到"满座网"，每家都在疯狂烧钱补贴。最后活下来的，只有美团。

2009年11月11日，一个没人想到的节日被创造了出来。

那一年，淘宝商城（后来的天猫）还只是淘宝旗下一个不起眼的B2C频道。淘宝商城的负责人张勇——花名"逍遥子"——想做一个促销活动，让更多人记住淘宝商城。他选了"光棍节"11月11日。最初只有27个品牌参加，全场五折包邮。没有人对这个活动抱有太大期望——毕竟，当时中国人还不太习惯在网上买东西。

结果呢？当天的销售额定格在5200万元。27个品牌，一天卖了平时几个月的货。杰克琼斯卖了500万，Kappa卖了405万——紧急调货1.1万件。活动结束后，淘宝员工把打印出来的"5""2""0""0""万"几个大字拼在一起合影。张勇不停地问："你们真的算对了吗？"

2009年11月11日，第一个双十一。27个品牌参加，全天销售额5200万元。没有人想到，这个"临时起意"的促销活动，日后会成为中国商业史上最大的购物节。（图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0年，iPhone 4正式进入中国——中国联通引进了iPhone 4的合约机。这款乔布斯称之为"改变一切"的手机，在中国白领阶层中引发了抢购潮。同时，Android手机也开始普及——从HTC到摩托罗拉，从三星到华为，各种价位的Android手机让智能手机迅速下沉到二三线城市。到2011年底，中国智能手机出货量首次超过功能机。移动互联网的时代，真正到来了。

捌 · 补贴战场：打车、外卖与O2O泡沫

2013年到2015年，中国移动互联网进入了最疯狂的补贴大战时代。

2013年12月4日，工信部向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发放了4G牌照。4G网络的普及，让手机上网速度从3G时代的"勉强能用"变成了"丝般顺滑"。视频、语音、地图——这些在3G时代体验不佳的应用，在4G时代全部活了过来。

2013年8月，微信5.0上线，新增了微信支付功能。张小龙把支付功能做得极为简洁——绑卡、扫码、转账，三步完成。但微信支付当时的对手是支付宝——后者已经在电商支付领域耕耘了十年，市场份额超过80%。微信支付需要一个引爆点。

这个引爆点出现在2014年春节。微信推出了"春节红包"功能——用户可以把钱塞进"红包"里发给亲友。除夕当天，有500万用户参与了红包收发活动。马云在阿里内部把微信红包称为"偷袭珍珠港"——一个晚上，微信支付绑卡数量就超过了过去支付宝一年的成果。

红包大战之后，是打车大战。2014年，滴滴打车和快的打车在资本的推动下，展开了中国互联网史上最疯狂的补贴大战。乘客打车，软件补贴10元；司机接单，软件再补贴10元。在北京、上海、广州的街头，每一辆出租车上都贴着滴滴和快的的二维码。用户打完车，不仅不花钱，还能倒找几块钱。两家公司每天烧掉的钱以千万计——滴滴背后是腾讯，快的背后是阿里，两家巨头把移动支付的战争从线上打到了街头。

2014年，滴滴与快的展开打车补贴大战。出租车司机一天能从两家平台各拿几十元补贴，乘客打车几乎不花钱。这是中国移动支付史上最烧钱的一场战役。（图源：网络公开资料）

补贴大战持续了半年多。2014年5月，两家公司同时宣布"补贴暂时降温"。2015年2月14日情人节，滴滴和快的宣布合并——这场烧了数十亿元的战争，以合并告终。

外卖大战紧随其后。美团和饿了么在全国各城市展开补贴大战——一份20元的外卖，补贴后只要5元。白领们坐在办公室里，用手机点一杯奶茶、一份盖浇饭，半小时后外卖小哥敲门。2015年10月8日，美团与大众点评合并——这是中国O2O领域最大的一宗合并案。

O2O（Online to Offline，线上到线下）的泡沫在2015年达到顶峰。从洗车到美甲，从按摩到洗衣，每一个本地生活服务领域都冒出了几十家创业公司，每家都在烧钱补贴。资本的盛宴过后，泡沫破裂——大量O2O公司在2016年倒闭，留下一地鸡毛。

但移动支付真正改变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到2016年，银行处理的移动支付业务金额达到208.41万亿元——从2013年的10.75万亿元，三年间增长了近20倍。菜市场的大爷大妈开始用二维码收款，路边摊的煎饼果子支持微信支付。中国，在不知不觉中跳过了信用卡时代，直接进入了移动支付社会。

中国移动支付交易规模的爆炸式增长：从2013年的10.75万亿元，到2016年的208.41万亿元，再到2020年的432.16万亿元——七年增长40倍。（数据来源：中国人民银行《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人民网）

玖 · 短视频时代：抖音、拼多多与共享单车

2015年到2019年，中国互联网的主角换了一批人。

2015年9月，黄峥在上海创立了拼多多。黄峥是杭州人，1980年出生，毕业于浙江大学和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他早年在谷歌工作过，后来回国创业做过电商代运营和游戏。拼多多的模式和淘宝完全不同——它不做搜索，不做店铺，而是通过"拼团"的方式：你拉着朋友一起下单，价格就更便宜。这种"社交电商"的模式，精准地切中了微信生态里的下沉市场用户——三四线城市和农村的消费者。

2018年7月26日，拼多多在上海和纽约同时敲钟，登陆纳斯达克，发行价19美元，市值约240亿美元。黄峥本人没有去纽约——他选择让一位普通消费者代表替他敲钟。这在纳斯达克历史上是第一次。上市首日，拼多多收盘价26.5美元，黄峥身家约138.5亿美元，超过刘强东成为中国互联网新贵。

2018年7月26日，拼多多在上海、纽约同时敲钟。创始人黄峥没有去纽约，而是选了一位普通消费者代表敲钟——这是纳斯达克历史上第一次。（图源：中国新闻网）

而在短视频领域，一个更颠覆的产品正在崛起。

2016年9月26日，字节跳动推出了一款叫"A.me"的音乐短视频应用——创始团队只有7个人。这个名字太拗口了，用户根本记不住。三个月后的2016年12月，A.me更名为"抖音短视频"。"抖"是动作，"音"是音乐——一个15秒的音乐短视频应用，就这样低调上线了。

抖音的崛起有一个关键武器：推荐算法。字节跳动在今日头条时代就已经打磨出了一套基于用户行为的推荐算法——你看什么视频多，它就给你推什么视频。这套算法在短视频时代被发挥到了极致。2017年，抖音从一个年轻人潮酷应用，迅速破圈到全年龄段。到2018年，抖音的日活跃用户突破2.5亿。海外版TikTok于2017年5月上线，迅速在东南亚、日本、美国市场攻城略地——这是中国互联网产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出海。

2016年9月26日，抖音前身A.me上线，12月更名抖音。字节跳动的推荐算法让15秒短视频成为新一代中国人的"杀时间神器"。（图源：字节跳动官网）

2016年，另一个风口也来了——共享单车。摩拜单车和ofo小黄车在半年内铺遍了中国所有一二线城市的大街小巷。橙色和黄色的自行车堆满了地铁口、人行道和小区门口。两家公司疯狂融资、疯狂投放、疯狂补贴——摩拜背后是腾讯，ofo背后是阿里和滴滴。巅峰时期，两家公司合计融资超过20亿美元，投放了超过2000万辆单车。

但共享单车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烧钱失控"的经典案例。2018年，摩拜被美团以27亿美元收购；2019年，ofo资金链断裂，戴威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千万用户的押金退不出来。曾经五颜六色的共享单车，最后变成了城市角落的"僵尸单车"坟场。

2017年，微信小程序上线——张小龙在微信公开课上宣布了这个"不需要下载安装"的轻应用平台。同一年，腾讯的《王者荣耀》成为现象级手游——日活跃用户超过5000万，一年营收超过300亿元。教育部甚至发文提醒家长防止孩子沉迷《王者荣耀》。

2019年，直播电商爆发。李佳琦——一个从南昌欧莱雅柜台走出来的化妆品导购——在淘宝直播间里用"OMG，买它！"的口号，让一支口红在3分钟内卖出5000支。薇娅——另一个淘宝主播——一年带货超过30亿元。直播带货从"微商"的代名词，变成了一种正经的零售方式。

2019年6月6日，工信部向中国电信、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国广电发放5G商用牌照——中国正式进入5G商用元年。从4G到5G，网速提升了十倍，延迟降低到毫秒级。那一年，5G手机还是稀罕物，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了。

拾 · 治理与AI：从反垄断到大模型

2020年，一场百年不遇的疫情，把中国人的数字生活推到了极致。

疫情初期，武汉封城，全国停课停产。在线办公（钉钉、企业微信、腾讯会议）成为几亿上班族的日常；在线教育让学生们在屏幕前上课；健康码让每一个人的出行轨迹被数字化记录。一夜之间，中国完成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在线迁移"——10亿人在家办公、在线学习、网络购物、视频通话。

也是在这个时期，平台经济的野蛮生长走到了一个转折点。监管的警钟开始敲响。

2020年12月，市场监管总局依据反垄断法对阿里巴巴集团在中国境内网络零售平台服务市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立案调查。2021年4月10日，处罚结果公布：责令阿里巴巴停止违法行为，并处以其2019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557.12亿元4%的罚款，计182.28亿元。这是中国平台经济领域第一起重大典型的反垄断案件——也是中国《反垄断法》实施以来开出的最大一张罚单。

2021年4月10日，市场监管总局对阿里巴巴"二选一"垄断行为处以182.28亿元罚款。这标志着中国互联网平台经济从"野蛮生长"进入"规范发展"的新阶段。（图源：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

紧接着，腾讯音乐被要求解除独家版权协议；滴滴在赴美上市后被网络安全审查，App下架；斗鱼与虎牙的合并被叫停。一场覆盖全行业的平台治理行动展开。监管部门不再容忍"二选一"、"大数据杀熟"、"未成年人沉迷"等问题。中国互联网从"增长优先"的时代，进入了"规范与发展并重"的时代。

2022年11月30日，美国旧金山。OpenAI公司发布了ChatGPT——一个能够通过自然语言对话、写文章、写代码、做翻译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发布五天内，ChatGPT的注册用户突破100万；两个月内，月活跃用户突破1亿——成为历史上增长最快的消费级应用。

ChatGPT的出现，标志着AI大模型时代的开启。中国的反应速度同样惊人。2023年3月，百度发布"文心一言"；4月，阿里发布"通义千问"；5月，字节跳动发布"豆包"；6月，华为发布"盘古"大模型。从云端到端侧，从文本生成到图像生成，从AI助手到AI Agent——中国的AI大模型产业在短短一年内完成了从追赶到并跑的跨越。

到2024年12月，根据CNNIC发布的第5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中国网民规模达到11.08亿人，互联网普及率达到78.6%。从1997年第一次统计报告时的62万网民，到2024年的11.08亿——27年间增长了1787倍。

中国网民规模的爆炸式增长：从1997年第一次CNNIC统计报告的62万网民，到2024年的11.08亿人——27年间增长了约1787倍，互联网普及率达78.6%。（数据来源：CNNIC历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

中国网上零售额的增长：从2014年的2.79万亿元，到2020年的11.76万亿元，再到2024年的15.52万亿元——十年间增长了近5倍，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比重达到26.8%。（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商务部《中国电子商务报告》）

中国互联网发展史·大事记

• 1987年9月20日：中国发出第一封电子邮件——"越过长城，走向世界"，钱天白教授发出。
• 1990年11月28日：中国在SRI-NIC注册国家顶级域名.CN，钱天白任行政联络员。
• 1994年4月20日：NCFC工程通过美国Sprint公司64K专线接入国际互联网，中国成为第77个全功能接入国家。
• 1995年1月：中国公用计算机互联网（ChinaNet）建成开通，面向公众开放。
• 1995年5月：张树新创立瀛海威信息通信公司——中国第一家互联网ISP/服务商。
• 1995年深秋：中关村白颐路南端竖起"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有多远——向北1500米"广告牌。
• 1995年8月：水木清华BBS在清华大学上线，成为中国最早的BBS之一。
• 1996年：张朝阳创立爱特信公司（搜狐前身）。
• 1997年5月：丁磊在广州创办网易公司。
• 1997年10月：CNNIC发布第一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全国上网用户62万。
• 1998年12月：四通利方与华渊资讯合并，新浪网正式成立。
• 1998年：爱特信正式更名搜狐。
• 1999年2月10日：腾讯OICQ 99a发布，从10201开始放号。
• 1999年3月：马云在杭州湖畔花园创立阿里巴巴。
• 1999年：王峻涛创办8848网上商城——中国B2C电商先驱。
• 2000年1月1日：李彦宏、徐勇在北京中关村创立百度。
• 2000年4月13日：新浪网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17美元。
• 2000年3月：纳斯达克指数见顶5048点后崩盘，互联网泡沫破裂。
• 2000年6月30日：网易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15.5美元。
• 2000年7月12日：搜狐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13美元。
• 2001年：中国移动推出"移动梦网"，SP模式救活三大门户。
• 2001年：盛大网络代理韩国网游《传奇》，陈天桥崛起。
• 2002年6月7日：网易《大话西游2》公测；三大门户年底全部盈利。
• 2003年5月10日：淘宝网在杭州湖畔花园上线。
• 2003年10月：淘宝网首次推出担保交易服务（支付宝雏形）。
• 2003年：非典疫情推动在线购物和通信需求爆发。
• 2005年8月5日：百度在纳斯达克上市，首日暴涨354%，收于122.54美元。
• 2005年：阿里巴巴收购雅虎中国，交易金额10亿美元。
• 2005年：方兴东创办博客中国；新浪博客上线。
• 2005年：王兴创办校内网。
• 2006年：优酷网上线；淘宝市场份额超过eBay易趣。
• 2007年1月9日：乔布斯发布第一代iPhone。
• 2007年：开心网上线，"偷菜"风靡全国白领。
• 2008年：中国发放3G牌照。
• 2009年1月：新浪微博上线。
• 2009年11月11日：第一个双十一购物节，27个品牌参加，销售额5200万元。
• 2010年：iPhone 4通过中国联通合约机正式进入中国。
• 2011年1月21日：微信正式上线，张小龙带领广州团队开发。
• 2011年3月：王兴创办美团网，千团大战爆发。
• 2013年：4G牌照发放；微信5.0上线，微信支付推出。
• 2014年：滴滴与快的展开打车补贴大战；春节红包大战爆发。
• 2015年2月：滴滴与快的合并。
• 2015年9月：黄峥在上海创立拼多多。
• 2016年9月26日：字节跳动推出短视频应用A.me（后更名抖音）。
• 2017年：微信小程序上线；《王者荣耀》日活突破5000万。
• 2018年7月26日：拼多多在纳斯达克上市，市值约240亿美元。
• 2019年6月6日：工信部发放5G商用牌照，中国进入5G商用元年。
• 2020年：新冠疫情推动在线办公、在线教育、直播电商全面爆发。
• 2021年4月10日：市场监管总局对阿里巴巴"二选一"垄断行为罚款182.28亿元。
• 2022年11月30日：OpenAI发布ChatGPT，全球AI大模型时代开启。
• 2023年：百度文心一言、阿里通义千问、字节豆包等国产大模型密集发布。
• 2024年12月：中国网民规模达11.08亿人，互联网普及率78.6%。

尾声：从64K到万万亿

站在2025年的今天回望，中国互联网的三十余年，像一条从雪山发源、一路奔涌入海的大江。

源头是1990年钱天白在德国注册的那个.CN域名——那时候服务器在国外，中国在互联网上的身份标识，只能寄人篱下。然后是1994年那根64K的铜线专线——窄得只能容下几个人同时收发邮件，但它连接的方向，是整个世界。

中游是1995年到2003年的启蒙与寒冬。瀛海威竖起了广告牌但自己倒下了；三大门户在纳斯达克的冰与火之间学会了怎么活下去；马云在非典时期的民房里敲出了淘宝的第一行代码；陈天桥在网吧的屏幕上看到了《传奇》的沙巴克城。

下游是2003年到2019年的爆发与扩张。淘宝击败了eBay，百度打败了Google，微信取代了QQ，抖音超越了快手。双十一从5200万变成了数千亿，移动支付从0变成了400万亿，网民从62万变成了11亿。

而此刻我们正站在哪里？AI大模型的浪潮刚刚涌来。ChatGPT在2022年底横空出世，中国的百度、阿里、字节在2023年迅速跟上。文生图、AI视频、AI Agent——每一个技术突破都在重新定义"人能做什么"和"机器能做什么"。

三十年前，一条64K专线连接了77个国家中的第77个。三十年后，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网民群体、最大的网络零售市场和最丰富的移动支付生态。那些在中关村民房里敲代码的年轻人——张朝阳、丁磊、马云、马化腾、李彦宏、张小龙、黄峥、张一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当初只是想做一个"很酷的产品"。但历史就是这样，你在房间里敲下的一行代码，最终可能变成一个11亿人的数字社会。

越过长城，走向世界。这封1987年发出的电子邮件，用了三十八年时间，变成了一个国家的数字命运。

而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资料来源

1.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第1次至第55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1997—2025年。
2. 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办公室：《这三十年，我国抓住信息时代历史机遇——中国全功能接入国际互联网30周年述评》，2024年4月20日。
3. 中国科学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风云28年，从0到10.32亿，中国互联网从中科院起步》，2022年4月20日。
4.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中国国家顶级域名.CN发展大事记》。
5.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对阿里巴巴集团控股有限公司在中国境内网络零售平台服务市场实施"二选一"垄断行为作出行政处罚》，2021年4月10日。
6. 工业和信息化部：《工业和信息化部向四家企业颁发5G牌照》，2019年6月6日。
7. 国家统计局：《2024年12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3.7%》及历年年报。
8. 中国人民银行：《2020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
9. 人民网、央视网、中国新闻网、澎湃新闻、钛媒体等媒体对中国互联网重大事件的历史报道。
10. 林军：《沸腾十五年：中国互联网1995—2009》。
11. 吴晓波：《腾讯传》。
12. 蚂蚁集团官网：《公司简介》——支付宝发展历程。
13. 拼多多官网：《关于我们》。

本文为「磊的日记」博客长文。所有关键数据均经公开资料核实，图片为网络公开链接（未经本地保存），版权归原作者或通讯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