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浪百年,画里乾坤:中国动漫发展史

谨以此文,写给每一个在银幕前为孙悟空、哪吒、葫芦娃流过泪、笑过的中国人。

1926年,上海闸北一间弄堂里。 四个姓万的兄弟——万籁鸣、万古蟾、万超尘、万涤寰——把一架旧摄影机架在木桌前,对着白墙上投射出的影子,一格一格地按下快门。他们刚刚做出了中国第一部动画片《大闹画室》:画中的小黑人从墨水瓶里爬出来,和真人演的画家嬉闹。这一年,距离法国卢米埃尔兄弟发明电影不过三十年,距离迪士尼拍出《米老鼠》也才不到十年。没有人知道,这四个在油灯下熬夜画赛璐珞的年轻人,将开启一个绵延百年的行业。

2025年1月29日,大年初一。 饺子执导的《哪吒之魔童闹海》在全国影院公映。四十八天后,它的票房突破一百亿元;半年后落画时,定格在154.46亿元人民币——不仅是中国影史票房冠军,更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首,把迪士尼、吉卜力、皮克斯的所有作品都甩在了身后。一个日本少年在1941年上海的银幕前看过《铁扇公主》后,放弃了医生执照,转头画起了《铁臂阿童木》;八十多年后,中国人自己的哪吒,在全球票房榜上完成了一次迟到已久的回礼。

一百年,从弄堂里的油灯到IMAX巨幕,从近两万张手绘赛璐珞到每秒运算亿万次的粒子水墨引擎。中国动漫走过了拓荒、黄金、冰封、复苏、阵痛、蛰伏与爆发——它像一条黄河,时而奔腾,时而断流,时而改道,但从未真正干涸。

这是一条河的百年。它的上游是闸北弄堂里四个年轻人的倔强,中游是上海桂林路上那个被世界称为"中国学派"的制片厂,下游则是2025年夏天——当《哪吒之魔童闹海》在东京、首尔、洛杉矶、伦敦的影院里同时上映时,银幕上那个扎着冲天辫的中国小孩,已经不再只是中国的小孩。

壹 · 孤岛灯火:万氏兄弟与中国动画的拓荒(1922—1949)

故事要从1919年说起。那一年,上海商务印书馆活动影戏部放映了一部从美国舶来的动画短片,银幕上,一群火柴人蹦蹦跳跳地跳舞。台下坐着几个刚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毕业的青年,其中最年长的万籁鸣后来回忆:"我们看呆了——原来画,是可以动的。"这几个青年就是后来的万氏兄弟。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眼,会改变自己一生的方向,也会改变一个国家的动画史。

那时候的中国,没有动画教材,没有动画设备,甚至连"animation"这个词都还没有中文译名。万氏四兄弟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闸北的弄堂里租了一间阁楼,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摄影机拆开又装上,反复试验。他们试过用线牵着纸片人动,试过把颜料涂在玻璃板上拍,都失败了。最穷的时候,四兄弟把衣服送进当铺,换钱买胶片。万籁鸣后来在自传里写:"我们几个人,白天在商务印书馆的印刷所上班,晚上回到阁楼画画;画到半夜饿了,就分一块烧饼吃。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苦,只知道画还没有动起来。"

1922年,他们拍出了中国动画史上第一部广告片《舒振东华文打字机》——严格说,这还不能算真正的艺术作品,但它证明了:中国人自己,也能让画动起来。

1926年,《大闹画室》问世。 这部十二分钟的短片,由万古蟾亲自出演那位被小黑人戏弄的画家,小黑人则是纯手绘动画。它粗糙、幼稚,带着明显模仿美式卡通的痕迹,但它是第一块碑。中国动画的历史,从这一格胶片开始。

此后十年,万氏兄弟一路向前:1930年《纸人捣乱记》第一次用上了美国进口的现代摄影设备;1935年《骆驼献舞》成为中国第一部有声动画片。银幕上的骆驼终于开了口,中国动画也终于从默片时代走进了有声时代。

真正的考验,来自战争。

1937年,上海沦陷。租界成为被日军包围的"孤岛",万氏兄弟被困其中。1938年,新华联合影业公司成立卡通部,找到了万籁鸣和万古蟾——他们要拍一部动画长片,主题从《西游记》里"孙悟空三借芭蕉扇"取材,片名就叫《铁扇公主》。

那是1939年到1941年。整个太平洋战争尚未爆发,上海租界里的舞厅还在放爵士乐,弄堂口的大饼油条摊照常出摊。但万氏兄弟心里清楚,这部片子不能只是孙悟空打打闹闹——他们要在芭蕉扇的故事里,塞进一个被侵略民族的骨气。影片里,孙悟空振臂高呼:"我们要团结起来,把这山移走!"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说给整个中国听的。

有意思的是,《铁扇公主》里的角色造型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摆脱迪士尼影响:铁扇公主的衣裙取自唐代仕女画,牛魔王的脸谱借鉴京剧净角,打斗动作设计吸收了京剧武生和杂技的身段。中国山水画第一次被搬进动画背景——火焰山的烈焰不是用西方动画惯用的火焰笔刷,而是用朱砂色的墨色块面叠出来的。这种"民族化"的自觉,比1956年特伟提出"走民族形式之路",早了整整十五年。

历时一年零四个月,万氏兄弟率领一班年轻人,绘制了近两万张画稿,拍出毛片一万八千余尺,最终完成的《铁扇公主》片长九千七百尺,放映一小时二十分钟。1941年秋,《铁扇公主》在大上海、新光、沪光三家影院同时上映,票房超过了当年所有真人故事片。 它是中国第一部长动画片,也是亚洲第一部长动画片——距离迪士尼1937年的《白雪公主》,仅仅晚了四年。

铁扇公主 1941年海报

《铁扇公主》(1941):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万籁鸣、万古蟾执导。

这部片子后来在日本上映。东京的一家电影院里,一个名叫手冢治虫的少年看完后走出影院,久久没有说话。他后来放弃了医学专业,拿起了画笔——很多年后,他画出了《铁臂阿童木》。手冢治虫自己说:"我是看了万籁鸣先生的《铁扇公主》,才决定搞动画的。"

战争没有给中国动画留下太多时间。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孤岛"陷落。万氏兄弟各自辗转,万籁鸣一度流亡香港,动画事业戛然而止。

在这之后的近十年里,万籁鸣甚至一度改行画过年画、做过电影广告。他后来在回忆录里说,自己最痛苦的不是贫穷,而是"不能再让孙悟空翻一个跟头"。但那盏在弄堂里点亮的油灯,再也没有熄灭——1954年,当上海电影制片厂的老同事来信邀请他回上海时,他二话没说,收拾行李就从香港码头登船北上。

这一年,万籁鸣已经54岁。距离他和三个弟弟在闸北弄堂里拍出《大闹画室》,过去了整整二十八年。

贰 · 百花齐放:上海美影厂与"中国学派"的黄金时代(1950—1966)

1949年,新中国成立。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北电影制片厂(长影前身)成立了美术片组——这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前身。一群从香港、从南洋、从全国各地归来的动画人,汇集到了松花江畔。

1950年,美术片组南迁上海,并入上海电影制片厂。1954年,万籁鸣、万古蟾兄弟从香港回到上海,加入这支队伍。1957年4月,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正式成立,特伟出任第一任厂长。这一年,万籁已经五十六岁,距离他拍出《大闹画室》,过去了整整三十一年。

特伟是个有想法的人。他不是技术官僚,而是画家出身。1956年,他执导了《骄傲的将军》——讲一个得胜的将军沉溺于奉承、最终亡国的寓言。影片里,将军的脸谱借鉴京剧舞台,动作设计取自戏曲身段,背景音乐里琵琶古曲《十面埋伏》在将军彷徨时轰然响起。主创团队花了一年时间,远赴北京、山东、河北搜集古代绘画、雕塑、建筑资料。特伟在创作会上喊出了一句影响此后三十年的口号:

"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己,走民族形式之路。"

这句话,成了"中国动画学派"的出生证。

差不多同一时期,靳夕执导的木偶片《神笔》也在1955年问世——它讲一个叫马良的放牛娃得到一支神笔、画什么就活什么的故事。影片造型取自中国民间木偶戏,音乐用江南民乐,1956年拿下威尼斯儿童电影节一等奖,此后在十几个国际电影节上获奖。从《神笔》开始,上海美影厂的木偶片、剪纸片、折纸片、水墨片,每一种工艺都走出了一条"民族形式"的路。

1958年,万古蟾带领一班年轻人,把中国民间皮影戏和窗花剪纸的艺术手段搬进摄影棚,拍出了中国第一部剪纸片《猪八戒吃西瓜》——雕、镂、刻、剪,这些原本只在年画上出现的手艺,第一次在银幕上动了起来。

但真正让世界屏住呼吸的,是水墨。

1960年,陈毅副总理参观美影厂,看了一部剪纸片后随口说:"你们能不能把齐白石的画,也动起来?"

这句话难倒了所有人。水墨动画和普通动画根本不是一回事——普通动画用墨线勾边,颜色填在轮廓里,赛璐珞片一拍就行;可中国水墨画讲究"墨分五色",讲究晕染、留白、浓淡干湿,没有轮廓线。怎么把一张宣纸搬进摄影机?怎么让一滴墨在胶片上洇开?

特伟立刻成立了水墨试验小组,自任组长。几个年轻人把齐白石的《虾》《蛙声十里出山泉》逐帧扫描、分解、重绘,试验了半年,终于突破了技术关。他们发现,只要把水墨画的笔触分解成一层一层不同浓淡的墨色,再在赛璐珞片上分层叠加,摄影机从上方一格一格拍下来,就能让墨色"活"过来——这个工艺后来被列为国家机密,美影厂对外一律声称"不便透露"。1960年,世界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试制成功;1961年7月5日正式完成。

小蝌蚪找妈妈 水墨动画

《小蝌蚪找妈妈》(1960):世界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取材齐白石画意。

银幕上,一群墨色淋漓的小蝌蚪摆着尾巴游过,尾巴一甩,水墨就在水中散开;青蛙蹲在荷叶上,荷叶的边缘是毛笔扫出来的飞白。没有一根轮廓线,却处处是中国画。影片拿下了瑞士洛迦诺国际电影节短片银帆奖、法国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短片奖,又在戛纳、萨格勒布连连折桂。外国记者问:"你们是怎么让水墨动起来的?"中国动画师笑而不答——这在当时是国家机密。

1963年,特伟和钱家骏又拍出了第二部水墨动画《牧笛》——这一次,他们借的是李可染的牛。牧童骑在牛背上,笛声穿过竹林,水墨在山水中晕染成一片烟雨。

而这一切的顶峰,是《大闹天宫》。

1961年,已经年过花甲的万籁鸣,终于等到了自己一生最想拍的题材。他和唐澄联合执导,张光宇、张正宇兄弟负责造型设计——张光宇把京剧脸谱、汉代石刻、民间年画揉在一起,设计出那个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踩藕丝步云履的美猴王。原动画室的职工一笔一笔画了15.4万张画稿,整组分上下两集,上集1961年完成,下集1964年完成,全长117分钟。

大闹天宫 1961 美猴王

《大闹天宫》(1961/1964):万籁鸣执导,中国动画史上不可逾越的巅峰。

银幕上,孙悟空蹬翻八卦炉、打上灵霄殿,那一段"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桀骜,让整整几代中国人的童年都燃了起来。1962年,《大闹天宫》上集获捷克斯洛伐克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短片特别奖;1978年,英国《电影与收音机节目》杂志将其评为"年度最佳影片"。直到今天,全世界提起中国动画,第一个想到的仍是这只猴子。

严定宪是《大闹天宫》的首席动画设计。他后来回忆,为了设计孙悟空的动作,整个团队跑到北京京剧团去看李少春的武生戏,把每一个翻身、每一个亮相都画成速写;为了设计孙悟空的表情,他们又去动物园观察猕猴,看猴子怎么抓痒、怎么张望、怎么生气。整整四年,从1959年立项到1964年下集完成,前后近五十位动画师参与,光是原画画稿就用掉了上千支毛笔。这种"笨功夫",在今天动辄以"帧"计价的CG工业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同一时期,1962年还有张松林导演、任溶溶编剧的《没头脑和不高兴》——一个丢三落四的"没头脑"和一个别别扭扭的"不高兴",把中国孩子的毛病画得活灵活现;1955年靳夕的木偶片《神笔》,1958年的《小鲤鱼跳龙门》……从1957年到1966年,上海美影厂生产了近百部美术片,题材、风格、工艺遍及水墨、剪纸、折纸、木偶、壁画、年画——世界动画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不属于好莱坞、也不属于东映的独立流派,人称"中国动画学派"

让我们停下来数一数那十几年间诞生的工艺谱系:水墨动画有《小蝌蚪找妈妈》《牧笛》;剪纸片有《猪八戒吃西瓜》《渔童》《人参娃娃》;折纸片有《聪明的鸭子》;木偶片有《神笔》《阿凡提的故事》(筹备期);壁画风格有《九色鹿》;年画风格有《大闹天宫》……一个厂、十年间,把中国传统美术的几乎每一种门类都试验了一遍,而且每一种都拿出了能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奖的作品。这在世界动画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好莱坞只擅长一种赛璐珞手绘,东映从一开始就是迪士尼的学徒,只有上海美影厂,把"美术电影"四个字真正做成了"美术"的电影。

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后来回忆,1960年代他在东映动画看到《大闹天宫》时,"激动得说不出话"。他和高畑勋在上海美影厂看过两场《小蝌蚪找妈妈》之后,几乎是膜拜般地离开了会议室。多年以后,吉卜力的《千与千寻》《幽灵公主》里那些山水中的神灵、那些飘在云上的宫殿,仍能看到六十年前那只中国猴子的影子。

那是中国动画离世界之巅最近的一次。

叁 · 冰下潜流:文革岁月与复苏的新芽(1966—1978)

1966年夏天,一场政治风暴席卷全国。

上海美影厂的创作几乎全面停滞。特伟被打倒,万籁鸣被下放到车间,钱家骏被关进"牛棚"。那些画了一辈子水墨、剪纸、木偶的手,被迫拿起扫帚和铁锹。美影厂的摄影棚被锁上,赛璐珞片落满灰尘。整整十年,这个曾经让世界惊叹的地方,几乎没有产出一部有分量的作品。

但冰面之下,水没有停。

1972年,周恩来总理下令恢复美术片创作——因为中国要参加国际电影节,需要拿得出手的作品。美影厂悄悄召集还在的老人,开始了缓慢的复工。1976年,《金色的大雁》终于拍出,这是文革期间为数不多的美术片。老动画师们在私下里偷偷讨论:等运动结束了,要把《大闹天宫》下集的彩色版补上,要把没收完的水墨动画接着做下去。

真正的复苏,要等到1978年。

那一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改革开放的大门轰然打开。美影厂像一个憋了十年气的人,一下子把肺里的气全部吐了出来。1979年,为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周年,美影厂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哪吒闹海》。

哪吒闹海 1979 剧照

《哪吒闹海》(1979):中国第一部宽银幕动画长片。

这是中国第一部宽银幕动画长片,王树忱、严定宪、徐景达联合执导,张仃担任总美术设计。银幕上,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在东海上空与四海龙王搏斗;最震撼的那一段,是哪吒为了不连累百姓,拔剑自刎——莲花宝座上,他自刎前回眸的那一眼,让电影院里的孩子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悲壮。影片1980年获第三届电影百花奖最佳美术片奖,并作为第一部华语动画电影入围戛纳电影节。《大闹天宫》与《哪吒闹海》,并称"中国手绘动画双璧"。

《哪吒闹海》的美术设计张仃,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院长。他把敦煌壁画的石青石绿、永乐宫三清殿的道教壁画、民间年画的大红大绿全部融进了影片的色彩体系里——哪吒的红肚兜、混天绫的朱砂红、龙宫的深青墨色,都不是西方动画的配色逻辑,而是从中国传统壁画里"取"出来的。影片结尾,太乙真人用莲花、荷叶把哪吒重新拼合起来的那一幕,水彩般的花瓣在风里散开——那是中国动画史上最诗意的镜头之一。

1980年,徐景达(阿达)和马克宣拍出了一部只有十八分钟的短片——《三个和尚》。

三个和尚 1980

《三个和尚》(1980):1982年获第32届西柏林国际电影节短片银熊奖。

故事简单到极致: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直到庙里失火,三个人才齐心合力把火扑灭。影片没有一句台词,全靠动作、音乐和表情讲故事;造型上,三个和尚的脸从圆到方到尖,一眼就能认出性格。1982年,《三个和尚》拿下第32届西柏林国际电影节短片银熊奖——这是中国电影第一次在柏林获奖。世界动画协会前副主席大卫·艾力克后来说,他在国际动画节上把这部片子看了不下十遍。

也是在1980年,靳夕拍出了木偶系列片《阿凡提的故事》——那个倒骑小毛驴、留着两撇胡子、专门捉弄巴依老爷的阿凡提,成了整整一代人的精神偶像。

肆 · 银幕狂欢:八十年代的动画白银时代(1981—1989)

八十年代的中国动画,像一场迟来的烟花。

1983年,王树忱、钱运达联合执导的《天书奇谭》问世。影片改编自《平妖传》,讲的是袁公从天界偷出天书、刻在石室、传给蛋生的故事。造型上,袁公长眉长须,狐仙妖艳诡谲,小皇帝被画成一个穿龙袍的小侏儒——那种亦庄亦谐、亦真亦幻的国风美学,至今没有哪部国产动画能完全复刻。影片从1980年开始筹备,到1983年7月完成,前后历时三年;钱运达后来回忆,光是袁公的形象设计就改了二十多稿,最后才定下那个"衣袂飘飘、长眉入鬓"的仙人模样。

天书奇谭 1983

《天书奇谭》(1983):中国动画史上最具想象力的作品之一。

1984年,戴铁郎导演的《黑猫警长》在上海电视台播出。一只耳、吃丈夫的螳螂、吃猫鼠——每一集结尾那句"请看下集"的枪声,是80后、90后集体的童年记忆。戴铁郎是归国华侨,早年留学法国,他把好莱坞电视动画的叙事节奏、日本特摄片的节奏感和上海美影厂的美术功底揉在一起,做出了这部中国第一部现代意义上的电视连续动画。可惜的是,因为经费和体制原因,《黑猫警长》只拍了五集就戛然而止——那个戴大盖帽的白猫班长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成了几代人童年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1986年至1987年,胡进庆导演的剪纸片《葫芦兄弟》开播:七个葫芦娃各怀绝技,为救爷爷与蛇精斗法,"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的旋律响彻全国。胡进庆是万古蟾的弟子,他把剪纸片的工艺推到了极致——葫芦娃的红脸黄衣是年画配色,蛇精的脸谱借鉴京剧旦角,穿山甲、老爷爷的造型则取自民间剪纸。这部片子后来被无数次翻拍、改编,但1986年原版的那种粗粝、泼辣、带着泥土气的民间生命力,再也没有被复制过。

葫芦兄弟 1986

《葫芦兄弟》(1986—1987):剪纸动画的巅峰之作,国民级童年记忆。

艺术上的最高峰,则留给了1988年。

这一年,特伟、阎善春、马克宣联合执导了《山水情》。老琴师在风雪中救下少年,传琴授艺,最后把琴推入江中——全片没有一句台词,水墨在漓江的烟雨里晕染成一片空白。影片拿下了首届上海国际动画电影节大奖、苏联莫斯科国际电影节水晶奖,并入选法国昂西国际动画电影节"动画的世纪·100部代表作品"。这是中国水墨动画的绝响,也是"中国动画学派"最后的巅峰。

值得一提的是,《山水情》剧组几乎汇集了那一代美影厂所有仍在岗的老人:80岁的特伟亲自挂帅,65岁的阎善春负责分镜,55岁的马克宣担任执行导演。影片拍完后,特伟宣布退休;马克宣后来在2015年去世;阎善春2019年去世。一个时代的谢幕,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安静地、一个一个地离去。

然而,就在烟花最灿烂的时刻,阴影已经悄悄爬上了墙。

整个八十年代,中国动画仍然是计划经济的宠儿:上海美影厂是国营单位,片子拍完由中国电影发行放映公司统购统销,厂里不用考虑票房,不用考虑观众喜欢什么,国家给多少钱,就拍多少片子。这种体制保护了艺术探索,却也埋下了危机——它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在市场上活下去。

与此同时,国门打开了。1980年代末,《铁臂阿童木》《森林大帝》《尼尔斯骑鹅旅行记》等日本动画开始通过电视走进中国家庭;迪士尼的《米老鼠和唐老鸭》也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中国孩子第一次发现,原来动画可以是彩色的连续剧,可以是变形金刚,可以是圣斗士星矢。上海美影厂那些十分钟、二十分钟的艺术短片,在工业流水线面前,显得单薄而古老。

伍 · 大潮退去:转型阵痛与市场冲击(1990—2003)

1990年代的中国动画,经历了一场近乎窒息的转型。

1990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不再是那个吃皇粮的艺术殿堂了。计划经济的闸门一松,电影发行公司不再统购统销,美影厂必须自己找钱、自己找观众、自己面对满大街的日漫和美漫。

这是一段所有国营艺术院团都经历过的阵痛。美影厂曾经派出大量画师,去中国南方和东南亚接日本、美国动画的加工订单——这就是后来所谓的"代工"。中国画师拿着日本原画,一格一格地描线、上色,挣每帧几分钱的加工费。画了一辈子孙悟空的手,开始画皮卡丘、画哆啦A梦。厂里的年轻人一批批离开,有的去了深圳的玩具厂,有的去了电视台,有的干脆转行。

1999年,美影厂孤注一掷,拍出了《宝莲灯》。

宝莲灯 1999

《宝莲灯》(1999):上海美影厂第一部面向市场的商业动画长片。

这是美影厂历史上第一次为迎合市场而做的片子。厂里砸下1200万元投资——在当时是天文数字;请来了姜文、宁静、徐帆、陈佩斯配音,李玟、张信哲、刘欢演唱主题曲;画了50个角色、1800个镜头、2000个背景、15万幅画面。影片上映后,5块钱一张的电影票卖出了约2900万元票房——对于今天动辄几亿的动画市场,这个数字微不足道;但在1999年,它第一次证明了国产动画长片是可以进电影院、可以靠票房活下来的。

只是,这个"活下来"的故事,并没有让美影厂真正活过来。

《宝莲灯》的票房虽然创了纪录,却远没有收回1200万的投资。更要命的是人才流失——1990年代,美影厂的工资条上,一个资深动画师月收入不过一千多元;而深圳、东莞的玩具厂、游戏公司开出的薪水是他们的三到五倍。1995年到2000年间,美影厂流失了近百名骨干动画师。有人去了深圳给任天堂做代工,有人去了上海的游戏公司,有人干脆开起了广告公司。1957年建厂时鼎盛的三百多人队伍,到2000年代初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更残酷的现实是:电视台的时段正在被国外动画占领。1990年代中期,中央电视台引进了《米老鼠和唐老鸭》《猫和老鼠》,地方台引进了《圣斗士星矢》《哆啦A梦》《蜡笔小新》。一部日本电视动画的版权费,常常只有国产动画制作成本的几分之一;电视台算得很清楚——与其花大价钱拍一部没人看的国产动画,不如花小钱买一部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日本片。

2000年,全国国产电视动画年产量只有约4000分钟。同期,日本动画年产量超过10万分钟,美国迪士尼、梦工厂一部长片的预算就抵得上美影厂一年的产值。书店里,日本漫画的盗版书摊摆到了学校门口;少年宫的绘画班里,孩子画的都是柯南和小樱。中国孩子的童年记忆,几乎全部被外来动画占据。

2001年,上影集团推出了《我为歌狂》——这是中国第一部校园青春题材电视动画,讲上海高中生组建乐队的故事。它第一次尝试用日漫的叙事节奏、偶像化的人物去吸引本土青少年,但播出后反响平平,很快被淹没在海量的日漫引进潮里。

也是在这个时期,互联网悄悄起来了。2000年前后,Flash动画在网民中流行——《大话三国》《小破孩》《小小系列》这些用几兆字节做出来的小动画,在早期的视频网站和论坛里被疯狂转发。没有投资、没有审查、没有院线,几个年轻人对着一台电脑,就能让自己的角色动起来。这是中国原创动画的"游击队"——他们不在国营体制里,也不在电视台的黄金档里,但他们埋下了两颗种子:一颗叫"网络原创",一颗叫"用户自产"。

《小小系列》的作者是一个叫朱志强的山西年轻人,他用Flash做出了一个火柴人打架的短片,动作流畅到让当时的专业动画师都吃惊——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没有受过任何动画专业训练。《小破孩》的作者拾荒,从2002年开始在网上连载那个穿尿布的小男孩和他的女朋友小丫,后来做成了数百集的网络短片,还接了政府和企业的公益广告。这些"草根"动画师不知道的是,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和七十年前万氏兄弟在闸北弄堂里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在没有路的地方,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陆 · 蛰伏十年:电视动画与政策东风(2004—2014)

2004年,国家广电总局连发数文,把"动漫产业"正式写入国家文化产业规划。文件规定:全国各电视台必须播出一定比例的国产动画;各地建设动画产业基地,给予税收减免和补贴;国家级动画奖项开始设立。

这是一剂猛药。

2004年当年,国产电视动画产量从2000年的4000分钟跃升至2.18万分钟。2005年,《喜羊羊与灰太狼》在杭州卫视开播——这是广东原创动力公司做的一部低成本Flash电视动画:青青草原上,一只总也抓不到羊的灰太狼,和一群聪明伶俐的小羊,故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它抓住了两个关键点:低幼市场几乎没有真正的国产竞品;衍生产品(玩具、文具、童装)可以持续赚钱。

喜羊羊与灰太狼 2005

《喜羊羊与灰太狼》(2005年开播):国产电视动画商业化的第一个成功样本。

2009年春节,《喜羊羊与灰太狼之牛气冲天》以Flash制作的小成本,在全国院线上映,首周末票房3000万,总票房突破一亿元——这是1999年《宝莲灯》之后,国产动画电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小制作大收益",回报率超过十倍。此后每年一部喜羊羊大电影,票房基本稳定在一亿上下,直到2014年的《飞马奇遇记》跌至8619万,这个时代才渐渐落幕。

喜羊羊的成功不是偶然。它背后是广东原创动力公司在电视动画上整整四年的耕耘——从2005年到2009年,喜羊羊在全国近百家电视台滚动播出了五百多集,把"灰太狼抓不到羊"这个简单的笑话,变成了全国小朋友日常对话的一部分。等到大电影上映时,几乎每个孩子都已经在电视上认识了喜羊羊和美羊羊。这种"先做电视IP,再上院线变现"的路径,后来被《熊出没》《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猪猪侠》等一系列国产动画复制,成为中国低幼动画电影的标准打法。

政策驱动的产量奇迹来得更快。2010年,国产电视动画年产量达到22万分钟;2011年峰值冲到26.12万分钟,中国一举取代日本,成为世界第一动画生产国。 各地政府一哄而上,无锡、常州、杭州、上海、深圳、成都……十几个国家级动画产业基地挂牌,动辄几千亩的动画园区圈地而起。2008年前后,全国动漫企业一度超过六千家。

但繁荣的数字背后,是尴尬的现实:据《中国文化品牌发展报告2012》,85%的动漫企业处于亏损状态。 很多公司拿了政府补贴,拍出一些粗制滥造的片子,在地方台的非黄金时段循环播出,既没有观众,也没有口碑。2012年以后,电视动画年产量从26万分钟断崖式下跌到8万多分钟,只相当于峰值的三分之一。数字降了,质量反而上来了——中国动画终于从"拼数量"的幻觉里醒了过来。

回头看,那段"大跃进"式的产能扩张并非全无意义。它至少完成了三件事:第一,把动画制作的产业链从上海一地扩散到了全国,杭州、广州、深圳、成都、武汉都长出了自己的动画团队;第二,培养了整整一代懂工业化流程的中层动画人——他们后来成为《大圣归来》《哪吒》《深海》的技术骨干;第三,让资本市场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行业,为后来的彩条屋、追光、十月文化等公司拿到融资铺了路。泡沫破裂之后,真正的东西才浮出来。

这一时期,漫画杂志和网络平台也在悄悄生长。2006年,《知音漫客》在武汉创刊,成为中国第一本周刊漫画杂志——它把日本少年漫画的周刊连载机制搬到了中国,《偷星九月天》《神精榜》《斗破苍穹》漫画版先后在这本杂志上连载,最高峰时单期发行量突破百万册。差不多同一时期,广州的《漫画世界》推出了《乌龙院大全集》《兔子帮》,深圳的《漫画SHOW》聚集了一批南方画手。这些杂志养活了第一代靠画漫画吃饭的中国人。

2010年前后,"有妖气"原创漫画平台上线,一大批年轻作者开始在网上连载自己的作品——《镇魂街》《十万个冷笑话》《雏蜂》《端脑》等,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有妖气"最早只是几个北京年轻人搞的漫画托管网站,后来被奥飞娱乐收购;它的意义不在于赚了多少钱,而在于第一次让中国的漫画作者找到了一个可以不通过杂志编辑、直接面对读者发表作品的地方。2014年,陈安妮的"快看漫画"上线,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条漫革命开始了——竖屏、条漫、女性向题材,把大量原本不看漫画的年轻女性拉进了这个市场。

也是在这十年里,华强方特的《熊出没》从2012年开始推出院线大电影,一年一部,到2025年已经连续十四年春节档上映,累计票房超过六十亿——这是一个被很多"国漫崛起"叙事忽略的事实:真正在票房上最稳定的国产动画IP,不是孙悟空,不是哪吒,而是那只叫熊大、熊二的狗熊。

蛰伏十年,中国动画人学会了两件事:一是怎么用商业逻辑活下去;二是怎么在没有皇粮的情况下,找到自己的观众。

柒 · 大圣归来:国漫崛起的转折点(2015—2018)

2015年7月10日,一部名叫《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的动画电影在全国院线上映。

西游记之大圣归来 2015

《西游记之大圣归来》(2015):9.56亿票房,被视为当代国漫复兴的起点。

导演田晓鹏,一个从北师大数字媒体专业毕业、在北京动画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炮"。他做了八年《大圣归来》——从2007年立项到2015年上映,团队从最初的十几个人扩张到两百多人,中途多次资金断裂,田晓鹏把自己的房子都抵押了出去。影片讲的不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而是一个被封印法力、落魄得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孙悟空。

上映首日,票房只有一千多万。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被媒体称为"自来水"现象——无数普通观众在微博、朋友圈自发推荐这部片子,说"这是我们自己的大圣"。票房一天一个台阶地往上跳,最终收在9.56亿元。更关键的是观众结构:根据灯塔专业版数据,25岁以上观众占比超过60%——这意味着国产动画第一次真正打破了"低幼"的天花板,让成年观众走进了电影院。

《大圣归来》不是一部完美的片子——动作戏剪辑略乱,最后大反派的设计被观众诟病;但它用9.56亿的票房,向整个行业证明了一件事:中国观众愿意为国产好动画买单。 影片上映期间,上万名普通观众自发在微博、朋友圈、豆瓣上推荐这部片子,被媒体称为"自来水"(意思是"自发形成的水军")。有一个细节后来被反复提起:一位妈妈带着女儿去看电影,散场后女儿问她"妈妈,我们为什么要为一部动画片哭"——这是成年观众第一次在国产动画的银幕前,和童年的自己真正重逢。

2016年,梁旋、张春的《大鱼海棠》接棒,虽然口碑两极,但票房依然冲到5.6亿,那片充满福建土楼意象的"神之围楼",让所有人看到了东方美学的另一种可能。这部片子从2004年的 flash 短片《大鱼·海棠》开始众筹,前后做了十二年——梁旋和张春两个清华大学热能工程系的毕业生,为了一个做梦的故事,几乎把人生最好的十年都搭了进去。影片上映后,关于"剧本幼稚"的争议持续了很久,但它在视觉上的野心——那种把《山海经》《庄子》《诗经》揉进动画语言里的尝试——为后来的《白蛇:缘起》《哪吒》趟了路。

2017年,不思凡的《大护法》横空出世——这是第一部在国内院线被贴上"PG-13"分级标签的国产动画,用一个暗黑的寓言讲暴力、讲极权、讲沉默的大多数。它票房只有不到9000万,但它让所有人意识到:国产动画不只能给孩子看。影片里那句"妈妈,你知道吗?我不想当花生",成了很多观众走出影院后久久不能释怀的一句话。

2018年,《白蛇:缘起》在年末上映——追光动画把《白蛇传》的故事往前推了五百年,拍许宣和小白在永州山水间的一段孽缘。影片的水墨山水、断桥烟雨,让电影院里的年轻人第一次为一段东方爱情红了眼眶。追光动画由土豆网创始人王微在2013年创立,从早期的《小门神》《阿唐奇遇》《猫与桃花源》一路试错,到《白蛇:缘起》才真正找到自己的语言。影片票房虽然只有4.68亿,但口碑发酵之后,续作《白蛇2:青蛇劫起》2021年拿到了5.8亿,"新传说"系列就此立住。

四年间,四部作品,四种气质:奇幻、抒情、暗黑、唯美。中国动画人不再挤在一条路上——有人做大爽片,有人做文艺片,有人做成人寓言。这才是一个产业真正成熟的标志。

捌 · 魔童降世:工业化与新神话时代(2019至今)

2019年7月26日,饺子执导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公映。

哪吒之魔童降世 2019 海报

《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50.35亿票房,中国影史动画票房冠军。

饺子本名杨宇,四川大学药学系毕业,原本在一家广东的口腔医院工作,2008年辞职,用三年半时间一个人在家做出了16分钟的动画短片《打,打个大西瓜》,拿了一堆国际奖项。然后他又沉默了十一年,直到《哪吒》。

这部片子把传统故事彻底翻了过来:哪吒不再是那个自刎的小英雄,而是一个生为魔丸、被全村人嫌弃的"坏小孩";敖丙不再是那个抽龙筋的反派,而是一个背负龙族命运的忧郁王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号,戳中了每一个在现实中被贴过标签的年轻人。影片上映1小时29分票房破亿,最终收在50.35亿元人民币——超过《疯狂动物城》(15.3亿),成为中国影史动画电影票房冠军,并一度跻身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前列。

饺子在《哪吒》里用了1318个特效镜头,占全片总镜头数的80%;参与制作的人员超过1600人,来自全国20多个特效团队。其中最让饺子头疼的,是"天劫"那场戏——哪吒和敖丙联手对抗天雷的两分钟,全国有几十家特效公司分镜头赶工,有的团队为了一个3秒的镜头做了两个月。这种"举国体制"式的动画工业协作,在《哪吒》之前,中国动画人自己都不敢想。

从《宝莲灯》的2900万,到《大圣归来》的9.56亿,再到《哪吒》的50.35亿——二十年间,国产动画电影的天花板被抬高了将近两百倍。

2020年国庆档,彩条屋推出《姜子牙》,首日票房3.6亿元打破国产动画首日纪录,最终收在16亿——虽然口碑不如《哪吒》,但"封神宇宙"的野心已经铺开。《姜子牙》的美术风格脱胎于敦煌壁画和永乐宫三清殿壁画,申公豹、九尾妖狐的造型有一种粗粝的石刻感;影片上映时正逢疫情之后的第一个国庆长假,全国观众憋着的观影热情一下子涌进了影院。虽然故事被诟病"过于晦涩",但它第一次让国产动画尝试了一个成年化、思辨化的东方神话叙事。

2023年,中国动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年。

长安三万里 2023

《长安三万里》(2023):追光动画出品,18.24亿票房,盛唐气象的银幕再现。

这一年暑假,追光动画的《长安三万里》上映——安史之乱后的云山城,高适对着监军太监回忆他和李白的一生,48首唐诗在银幕上被一句句念出来,"轻舟已过万重山"响起时,电影院里全是啜泣声。影片最终收在18.24亿元,位列当年中国影史动画票房第二。追光动画为此开发了基于"水墨层次感"的着色器,可以惟妙惟肖地模拟国画中的光影关系;长安的城池、黄鹤楼的飞檐、扬州的烟花,都是用数字技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同年初春,田晓鹏带着《深海》归来——他用七年时间研发出"粒子水墨"技术,让成千上万的彩色粒子在银幕上像水墨一样流动、晕染、炸开。影片讲的是一个抑郁少女参宿在大船上的梦,画面绚烂到让人喘不过气;虽然票房收在9.19亿,没有达到预期,但那种把中国水墨美学和三维技术彻底融合的尝试,为后来所有国风动画铺了路。田晓鹏在《深海》里用过的"粒子水墨"着色器,后来被直接用到了《哪吒之魔童闹海》的特效镜头里——一部片子的技术积累,往往要由下一部片子来收割。

深海 2023 粒子水墨

《深海》(2023):田晓鹏首创"粒子水墨"技术,水墨美学与三维CG的深度融合。

也是在2019年之后,网络动画(国创)爆发。B站、腾讯视频、爱奇艺纷纷开设国创专区,《狐妖小红娘》《一人之下》《斗罗大陆》《灵笼》《雾山五行》《时光代理人》等作品一部接一部,把观众从电视屏幕拉到了手机和电脑前。有妖气、快看漫画、腾讯动漫构成了完整的漫画—动画—影视产业链。Netflix开始引进《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降世》到全球播放,中国动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完成了"出海"。

《一人之下》是腾讯动漫2015年推出的网络漫画,后来改编成动画,把中国道教文化、民间秘术、现代都市青年题材揉在一起——异人为了争夺"炁体源流"在现代中国的城市里斗法。这种把东方玄幻和现代语境嫁接的叙事,后来成了国漫的主流范式。《狐妖小红娘》则走了另一条路:人和妖转世续缘的爱情故事,用"单元剧+主线"的结构连载了近十年,培养了大量忠实读者。《斗罗大陆》从唐家三少的网络小说改编成3D动画,在腾讯视频连续播出超过200集,累计播放量超过400亿次——这是中国版的"长篇连载动画",靠的不是电影票房,而是平台付费会员和广告分成。

这里必须提一下《雾山五行》。2020年,年轻导演林魂带着工作室"好传动画",用几乎是手绘的方式,做出了这部只有三集的网络动画。片中水墨打斗场面被网友称为"国漫打戏天花板"——每一招每一式都能看到中国武术、京剧、水墨画的影子。林魂一个人在片子里担任了导演、编剧、原画、动画、配音五个角色,团队不过十几人,但那种对动画本身的热爱,让观众想起了几十年前上海美影厂那些老动画师。

《灵笼》则走了另一条路——艺画开天做了一部末世废土题材的三维网络动画,把中国动画的CG水准拉到了可以和日本、韩国CG动画对话的程度。2023年,《三体》动画版在B站上线,虽然口碑两极,但它第一次证明了中国动画工业具备改编顶级科幻IP的能力。

2025年1月29日,《哪吒之魔童闹海》公映。 饺子用五年时间,把前作的世界观、特效、格局全部升级。影片连续44天稳居单日票房冠军,打破中国影史连续日冠纪录;半年落画时,票房定格在154.46亿元,不仅登顶中国影史票房总榜,更冲进全球影史票房前五,成为全球动画电影票房第一名。同年暑期,二维原创动画《浪浪山小妖怪》拿下17.19亿元,刷新国产二维动画票房纪录;《罗小黑战记2》以8.7分的豆瓣评分成为2025年院线电影口碑冠军。

一百年前,四个中国人在弄堂里拍出第一部动画短片;一百年后,中国人的动画电影拿下了全球票房榜的榜首。历史完成了一个巨大的回环。

玖 · 数据里的一百年

如果把这一百年折算成数字,我们会看到一条怎样的曲线?

从1926年那部12分钟的《大闹画室》,到2025年那部154亿票房的《哪吒之魔童闹海》;从四个在弄堂里熬夜的年轻人,到全国数万家动漫企业、几十万从业者;从一年只能拍几部短片,到一年数十部动画电影、数百部网络动画——数字本身不会讲故事,但数字背后,是几代动画人的青春、汗水、失败与荣光。下面三组图,分别从产业规模、产量变化、票房成绩三个维度,回望这一百年。

第一组数字:中国动漫产业产值。 从2013年的882亿元,到2020年的2212亿元,再到2023年突破3000亿元——十年间增长3.4倍。它已经从一个文化事业单位,长成了一个千亿级的消费市场。

中国动漫产业总产值变化(2013—2023) 单位:亿元人民币 0 800 1600 2400 3200 882亿 2013年 2212亿 2020年 3000亿 2023年 数据来源:中国动画学会、央视网、光明网公开报道

图1:中国动漫产业总产值变化(2013—2023)。 十年间产值从882亿元增至3000亿元,增长约3.4倍。(数据来源:中国动画学会会长马黎公开发言、央视网2023年11月报道、光明网2024年报道)

第二组数字:国产电视动画年产量。 这是一条更曲折的曲线——2004年政策驱动下从4000分钟暴涨到2.18万分钟,2011年冲到26.12万分钟的历史峰值,然后断崖式下跌,回归到每年8万分钟左右的理性规模。产量降了,作品却越来越好看。

国产电视动画年产量变化(2004—2021) 单位:万分钟 0 8 16 24 32 2.18 2004 22.0 2010 26.12(峰值) 2011 13.4 2015 7.84 2021 数据来源: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国家统计局历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人民日报

图2:国产电视动画年产量变化(2004—2021)。 2011年达到26.12万分钟峰值后回落,2021年为7.84万分钟。(数据来源:国家广电总局通报、国家统计局《2015年/2021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人民日报2021年评论)

第三组数字:国产动画电影票房TOP。 从9.56亿到50.35亿,再到154.46亿——每一部爆款都在重新定义"天花板"。

国产动画电影票房代表作品(亿元人民币) 《哪吒之魔童闹海》2025 154.46 《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 50.35 《长安三万里》2023 18.24 《西游记之大圣归来》2015 9.56 《深海》2023 9.19 《宝莲灯》1999 0.29 0 50亿 100亿 150亿 数据来源:灯塔专业版、猫眼专业版、国家电影局公开数据、新华社/澎湃新闻报道

图3:国产动画电影票房代表作品对比。 从1999年《宝莲灯》的2900万,到2025年《哪吒之魔童闹海》的154.46亿,二十六年天花板抬高约500倍。(数据来源:灯塔专业版、猫眼专业版、国家电影局、澎湃新闻2025年报道)

中国动漫发展史 · 大事记

  • 1922年:万氏兄弟制作中国第一部动画广告片《舒振东华文打字机》
  • 1926年:万氏兄弟拍出中国第一部动画短片《大闹画室》,中国动画史开篇
  • 1935年:万氏兄弟推出中国第一部有声动画片《骆驼献舞》
  • 1941年:万籁鸣、万古蟾执导《铁扇公主》上映,为中国及亚洲第一部长动画片;日本少年手冢治虫受其影响走上动画道路
  • 1947年:东北电影制片厂制作新中国第一部木偶片《皇帝梦》
  • 1957年4月: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正式成立,特伟任首任厂长
  • 1956年:特伟执导《骄傲的将军》,提出"走民族形式之路","中国动画学派"开山
  • 1958年:万古蟾拍出中国第一部剪纸片《猪八戒吃西瓜》
  • 1960年:世界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小蝌蚪找妈妈》试制成功,取材齐白石画意
  • 1961年:《大闹天宫》上集完成;万籁鸣执导
  • 1962年:《没头脑和不高兴》上映
  • 1963年:第二部水墨动画《牧笛》完成,借李可染画意
  • 1964年:《大闹天宫》下集完成,全长117分钟,15.4万张画稿
  • 1979年:《哪吒闹海》上映,中国第一部宽银幕动画长片
  • 1980年:《三个和尚》上映;1982年获第32届西柏林国际电影节短片银熊奖
  • 1983年:《天书奇谭》完成
  • 1984年:《黑猫警长》在上海电视台播出
  • 1986—1987年:剪纸片《葫芦兄弟》播出,成为国民级童年记忆
  • 1988年:水墨动画《山水情》上映,入选昂西"动画的世纪·100部代表作品"
  • 1999年:《宝莲灯》上映,投资1200万元,票房约2900万元,美影厂首次市场尝试
  • 2001年:《我为歌狂》播出,中国第一部校园青春题材电视动画
  • 2004年:国家广电总局出台动漫产业扶持政策,当年国产电视动画产量跃升至2.18万分钟
  • 2005年:《喜羊羊与灰太狼》开播
  • 2009年:《喜羊羊与灰太狼之牛气冲天》票房破亿,国产动画电影商业化破局
  • 2011年:国产电视动画年产量达26.12万分钟峰值,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动画生产国
  • 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票房9.56亿元,国漫复兴标志性事件
  • 2016年:《大鱼海棠》上映,票房5.6亿元
  • 2017年:《大护法》上映,首部标注PG-13的国产动画
  • 2019年:《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降世》上映,后者票房50.35亿元
  • 2020年:《姜子牙》上映,首日票房3.6亿;中国动漫产业总产值达2212亿元
  • 2023年:《长安三万里》18.24亿、《深海》9.19亿;中国动漫产业总产值突破3000亿元
  • 2025年:《哪吒之魔童闹海》上映,票房154.46亿元,登顶全球动画电影票房榜

尾声 · 雪落无声,春水初生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一百年,中国动漫到底走了一条怎样的路?

它走得并不笔直。它在1941年的"孤岛"上曾经离世界巅峰只有四年之遥——比《白雪公主》晚四年;它在1960年代把水墨动画做成了世界独家的机密;它在1980年代让宫崎骏在上海美影厂门口久久伫立;然后它在1990年代跌进了市场的泥沼,看着日漫和美漫占领了中国孩子的童年;它在2000年代用政策补贴堆出了一个"世界第一动画生产国"的泡沫,又亲手把泡沫挤破;它在2015年终于等到了一只重新站起来的猴子;它在2019年喊出了"我命由我不由天";它在2025年把"哪吒"送上了全球票房之巅。

这条路不是一条上升的直线。它是一条黄河——上游清、中段浊、下游又入海,九曲十八弯,但始终在向东流。

万籁鸣拍出《大闹天宫》时已经62岁,等到这部片子真正在国际上被认可,他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饺子一个人在家做《打,打个大西瓜》时30岁,等到《哪吒之魔童降世》上映,他已经41岁;田晓鹏做《大圣归来》做了八年,做《深海》又做了七年。中国动漫的每一座高峰,都是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的时间堆出来的。

今天的中国动画,已经有了完整的产业链——漫画平台、视频网站、院线、衍生品、海外发行。2023年,中国动漫产业总产值突破3000亿元;2025年,《哪吒之魔童闹海》一部片子就贡献了154亿票房。但数字只是数字——真正让这部片子好看的,仍然是那个在剪辑台前熬了无数个夜晚的饺子,是那个把每一帧水墨粒子调到极致的技术团队,是那个愿意在大银幕上为李白"轻舟已过万重山"流泪的你。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下。2025年《哪吒2》全球爆火之后,有日本网友翻出了1941年《铁扇公主》在东京上映时的海报,发在社交网络上。八十多年前,一个叫手冢治虫的日本少年因为看了这部片子而成为漫画家;八十多年后,他的后人——那些看《铁臂阿童木》《龙珠》《海贼王》长大的日本年轻人——又坐在东京的影院里,为中国的哪吒鼓掌。历史在这一来一回之间,完成了一次温柔的握手。

一百年前,万氏兄弟在弄堂里点灯;一百年后,灯光已经从弄堂亮到了IMAX银幕。

灯下坐着的,还是同一群人——相信画会动、相信故事会被听见、相信东方的美学可以征服世界的那群人。他们一代又一代,从闸北弄堂走到IMAX巨幕,从油灯走到数字光。

雪落无声,春水初生。中国动漫的故事,才刚刚写到第二章。

一百年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行业从无到有、从有到盛、从盛到衰、又从衰到重新站起来。一百年也很短,短到当我们回望时,1926年那盏油灯和2025年那束IMAX灯光,竟然像是同一个光源——它的名字叫"相信"。相信画可以动,相信故事可以传得很远,相信东方的美学可以被世界看见,相信中国人自己的神话,值得被一遍一遍重新讲给下一代听。

这是一部写给所有中国动画观众的书——不,是写给所有曾经在银幕前为一只猴子、一条小龙、一个小和尚、一只黑猫、七个葫芦娃、一个扎冲天辫的男孩而动过感情的人。你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走进电影院了,也可能不知道饺子、田晓鹏、不思凡这些名字;但你一定记得,小时候守在电视机前,等片尾曲响起时那种舍不得离开的心情。

那种心情,就是中国动漫一百年来最珍贵的东西。它比任何票房数字都重要,比任何产业报告都真实。正是这种心情,让万氏兄弟在1926年的弄堂里没有放弃;让特伟在1960年代的美影厂敢于把齐白石的画搬上银幕;让饺子在2008年辞职后一个人在家做了三年半;让田晓鹏为一只猴子等了八年;让无数普通观众在2015年自发成为"大圣归来"的"自来水",在2019年为"我命由我不由天"泪崩,在2025年为154亿的票房狂欢。

这,就是中国动漫的一百年。


资料来源

本文数据与事实主要依据以下公开资料整理:

  1.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动画电影的起步(1922—1948)》《中国动画电影民族风格的张扬(1957—1966)》专题;
  2. 光明日报《中国动画电影的起源与发展》(2002年1月2日);
  3. 人民日报《〈大闹天宫〉中那些不太为人所知的事》(2026年1月23日);
  4. 中国新闻网《中国动画100岁了》(2022年7月8日);
  5. 澎湃新闻《惊艳世界,跌落神坛,绝地反击》《齐白石等艺术大师作品是如何动起来的》等专题报道;
  6. 央视网《焦点访谈:跨越二十载 国漫正当时》(2024年6月)、《中国动漫产业总产值有望突破3000亿元》(2023年11月);
  7. 光明网《2023电影市场盘点:国产动画,一场消费回潮》(2024年1月);
  8. 国家统计局《201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1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9.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历年国产电视动画产量通报(2011年435部261224分钟等);
  10. 灯塔专业版、猫眼专业版国产动画电影票房数据;
  11. 每经网、上海证券报、南方网关于《哪吒之魔童闹海》《长安三万里》《深海》《浪浪山小妖怪》等影片票房的公开报道;
  12. 抖音百科、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官方资料关于万氏兄弟、特伟、钱家骏、万古蟾、靳夕、阿达、严定宪等人物及作品条目。

本文数据与事实主要依据: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专题、光明日报、人民日报、央视网、光明网、澎湃新闻、中国新闻网、国家统计局历年统计公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通报、灯塔专业版、猫眼专业版等公开资料整理。文中图片均为网络公开链接占位(未经本地保存),最终发布前请按正文标注的关键词替换为真实剧照/海报。版权归原作者或出品方所有。

最后修改:2026 年 09 月 1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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