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春淬火，神舟叩天：2003年中国与世界的一年志

谨以此文，写给出生在 2003 年的你。

2003年1月1日，零点。 北京长安街的路灯在寒风里亮着，没有跨年烟火。这一年的开端，安静得像一场大雪落下来之前的屏息。

三个月后，一种从未被命名的病毒将从南方蔓延至全国，把这个春天锁进口罩和体温计里；九个半月后，一颗白色的火箭将从酒泉升空，把一个中国人送进自古以来只有梦想才能到达的高度。这一年，中国人经历了两件相反的大事：一件把所有人关在家里，一件把所有人举到天上。

这一年，中国GDP初步核算达到116694亿元，比上一年增长9.1%——是1997年以来增长最快的一年。按当时汇率折算，约合1.4万亿美元；人均GDP首次突破1000美元，达到1090美元。经济学家说，这是一个国家从中等偏下收入向中等偏上收入迈进的门槛线。

这一年，全国出生人口1599万人。你，是其中之一。

你出生在一个手机用户逼近2.7亿、网民接近八千万的年份；一个非典让一座城市按下暂停键、又让一个民族学会戴口罩的年份；一个27岁青年孙志刚的死，终结了施行二十一年的收容遣送制度的年份；一个马云在隔离的民房里悄悄上线了一个叫「淘宝」的网站的年份。你尚不知晓这一切，正如这个国家当时也不知晓——自己正站在怎样一个剧烈转折的门槛上。

壹 · 春寒：一座城市与一种病毒

2003年的春天，是从一种咳嗽声开始的。

2002年底，广东佛山出现了第一例后来被称为「非典型肺炎」的病例。但直到2003年2月，这种病仍被媒体谨慎地称作「非典型肺炎」——「非典」这个简称，要到3月才会在民间流行开来。2月，广州出现抢购白醋和板蓝根的风潮，一瓶白醋从几块钱炒到几十块。3月，疫情从广东向北蔓延，香港、北京先后出现病例。

真正让全国警觉的，是4月。

4月上旬，世界卫生组织发布全球非典警告，将多伦多、香港、北京列入疫区旅游警告名单。4月20日，是一个转折点——卫生部召开新闻发布会，时任部长张文康和北京市长孟学农被免职，北京被公布的临床诊断病例从过去宣称的「12例」一夜之间跳到339例。数字的暴增让全国震惊。也是从这一天起，「每日疫情通报」成为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后的固定节目，全国人民开始学会在晚饭时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红色的曲线是升还是降。

那是一种特殊的恐惧：你不知道谁是传染源，不知道下一个戴口罩的人会不会就是下一个倒下的人。北京的街道突然空了，公交车上稀稀拉拉，饭店门可罗雀。大中小学停课，高考延期一个月（7月7日才举行）。人们在药店门口排起长队买口罩、消毒液和板蓝根。小区开始量体温，单位开始报体温。一张体温计成为那个春天最紧俏的物资。

5月初，疫情达到峰值，随后开始缓慢下降。6月24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解除对北京的旅行警告，同时将北京从非典疫区名单中删除。8月16日，卫生部发出最后一次疫情通报：截至当日，中国内地累计报告非典型肺炎临床诊断病例5327例，治愈出院4959例，死亡349例。

五百多条生命。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描淡写的数字。

但非典留下的，远不止死亡数字。它第一次让中国社会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公共卫生」，什么叫「信息透明」。疫情过后，国家斥巨资建立了覆盖全国的疾病预防控制体系，疫情直报系统从那时起一直运行到今天。它也教会了普通人戴口罩、勤洗手、保持距离——这些习惯在十七年后的另一场大疫中，救了很多人的命。

而在杭州，非典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催生了一个商业帝国。

阿里的一位员工参加完广州广交会后回到杭州，发烧了。在那个对非典极度恐慌的春天，这相当于一颗炸弹。阿里巴巴500多名员工被全部隔离在家，杭州市长前一天刚去视察过，结果连市长也被隔离。但阿里的业务电话没有断——员工们把电话和电脑搬回了家，家属接到客户电话的第一句话是：「你好，这里是阿里巴巴。」客户完全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正坐在自家客厅里。

也是在这段隔离期，马云把孙彤宇等七人秘密派回了湖畔花园的民房——就是五年前「十八罗汉」创立阿里巴巴的那套房子。他们签了保密协议，连父母和男女朋友都不能说。24天后，2003年5月10日晚上八点，一个叫「淘宝」的网站悄悄上线。页面上写着一行字：「纪念在『非典』时期辛勤工作的人们。」马云在自己家里举起一杯酒，遥遥祝道：「保佑淘宝一路顺风。」

十四年后，淘宝的年交易额将以万亿计，它将重塑几亿中国人的购物方式。而这一切，都始于一场把人关在家里的瘟疫。

2003年春，非典期间戴口罩出行的北京市民。 疫情期间，全国内地累计报告临床诊断病例5327例，死亡349人。（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贰 · 一个人的死与一个制度的谢幕

非典锁城的同时，另一场关于一个普通年轻人的死的追问，正在从南方的城市向全国蔓延。

2003年3月17日晚上，二十七岁的湖北黄冈人孙志刚，在广州的大街上因为没有随身携带暂住证，被警察带走。他毕业于武汉科技学院，当时在广州一家公司做平面设计——他不是乞丐，不是流浪汉，他只是一个忘了带证件、在陌生城市里散步的年轻人。

3月18日，孙志刚被送往广州市收容人员救治站。3月20日上午10点20分，他因「身体大面积软组织损伤致创伤性休克」死亡。从被收容到死亡，不到72小时。

如果不是《南方都市报》的记者把这件事写出来，孙志刚会和无数个在收容遣送制度下无声消失的人一样，永远沉在历史的水底。4月25日，《南方都市报》刊发了孙志刚案的调查报道，标题冷静而尖锐。互联网迅速把这件事推向了全国论坛——那是BBS论坛最后的黄金时代，西祠胡同、天涯社区、新浪论坛上，关于孙志刚的帖子一夜之间盖起了几千层楼。

5月14日，三位法学博士——许志永、俞江、滕彪——以普通公民的身份，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提交了一份《关于审查〈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的建议书》。他们要求对施行于1982年的这部行政法规进行违宪审查。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有普通公民正式启动对一部行政法规的违宪审查程序。

6月18日，温家宝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并原则通过了《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草案）》。6月20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签署第381号令，公布《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同时废止施行二十一年的《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收容遣送办法》。8月1日，新办法正式施行。

从孙志刚之死到一部法律的废除，只用了九十三天。

这一年，二十三名涉案人员被判处有期徒刑，最重的判了死刑缓期执行。但孙志刚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名字从此与一个时代的谢幕绑定在一起：收容遣送制度——那个把无数农民工、流浪者、忘带证件的年轻人塞进收容站的制度——在一个27岁大学生的生命代价面前，画上了句号。

后来有人说，孙志刚是用一个人的命，换来了一座城市的门向所有人敞开。从那以后，中国的农民可以自由地走进任何一座城市，不再需要一张暂住证来证明自己「有资格待在这里」。这是1958年户籍制度建立以来，人口自由流动迈出的最大一步。

一个普通人的死，可以推动一个国家制度的变革——这件事本身，比那个制度的废除更值得记住。

叁 · 战争、沙漠与另一种远方

2003年的世界，并不平静。

3月20日，巴格达时间凌晨5点30分（北京时间上午10点35分），美国战机向巴格达发射了第一枚巡航导弹。布什政府以伊拉克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发动了伊拉克战争。五角大楼把这场战争命名为「伊拉克自由行动」。

这场战争让中国的电视观众在那个春天学会了看一种全新的直播方式：CNN和半岛电视台的巴格达直播画面里，地平线上是防空炮火拉出的弧线，播音员用急促的语调念着「冲击、冲击、冲击」。中央电视台破天荒地进行了长时间的战时直播——虽然评论员还是用「局势」「形势」这样的中性词，但中国观众第一次亲眼看见一场现代战争在自己面前展开。

4月9日，美军坦克开进巴格达市中心，萨达姆的雕像在广场上被拉倒。5月1日，布什站在林肯号航母的甲板上，身后横幅写着「任务完成」。但谁也没想到，这场「任务完成」的战争，将把美国拖进整整八年的泥潭，直到2011年最后一批美军才撤离。而那个被宣称拥有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从来没有被找到过。

伊拉克战争只是这一年世界动荡的一部分。

2月1日，美国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在得克萨斯州上空解体坠毁，七名宇航员全部遇难。这是继「挑战者号」之后，美国航天飞机的第二次灾难。而仅仅九个半月后，另一个国家的宇航员，将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进入太空。

2月15日，全球约600个城市同时爆发反战游行，预计上千万人走上街头——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反战示威之一。罗马那场集会有三百万人参加，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载入史册。

在中国，战争离普通人很远，但它以另一种方式影响着每个人的生活：国际油价因为中东局势而飙升，从年初的每桶三十美元左右一路涨到年底的近四十美元。对于一个刚刚开始大量进口石油的国家来说，每一块钱的油价波动，都意味着工厂成本的上升和加油站数字的跳动。

也是在这一年的春天，中国的北方遭遇了严重的沙尘暴。3月到4月，十几次沙尘暴席卷北方，北京的天空变成橙黄色，体育课被迫取消，人们出门戴着口罩——和非典季节的口罩叠在一起，成了2003年春天最矛盾的记忆。

世界在远方燃烧，中国在近处淬火。

2003年3月20日，美英联军发动伊拉克战争。 这场战争将把美国拖入八年泥潭，而宣称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从未被找到。（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肆 · 1090美元与121号文件

非典和战争之外，2003年的中国经济，正在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向上奔跑。

1月20日，国家统计局局长李德水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2003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初步核算为116694亿元，按可比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9.1%，是1997年以来最快的一年。按现行汇率折算，人均GDP首次突破1000美元，达到1090美元。

一千美元——这是一个经济学上的标志性数字。世界银行的经验表明，人均GDP突破1000美元之后，一个国家将进入消费结构升级、城市化加速、社会矛盾集中释放的「多事之秋」。后来的二十年将证明这个判断：汽车开始进入家庭，房地产开始成为支柱产业，互联网开始改变生活，而城乡差距、环境压力、社会分层也在这个节点之后日益凸显。

但经济过热的苗头已经出现。

上半年，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31.1%，钢铁、水泥、电解铝三大行业的投资增速分别达到了惊人的132%、112%和50%。各地开发区遍地开花，从2002年底的不到7000个，猛增到2003年9月的接近一万个。江苏昆山一个县级市，2003年的GDP增速超过50%——这在任何经济学模型里都是不正常的数字。

6月13日，中国人民银行下发了一份后来被房地产行业反复提及的文件——《关于进一步加强房地产信贷业务管理的通知》，史称「121号文件」。这份文件要求：对购买第二套及以上住房的家庭，提高首付比例和贷款利率；对购买高档商品房、别墅的，适当提高首付款比例；严格控制对建筑施工企业的流动资金贷款。

这是中国央行第一次直接动用信贷工具给房地产市场降温。文件下发后，房地产商一片哗然——以任志强为代表的开发商公开批评121号文件「打击了正常的住房消费」。但房价并没有因此停下来。事实上，此后的十年里，房地产成为中国经济最重要的增长引擎，也成为亿万家庭资产负债表上最沉重的那一行。

6月1日，三峡大坝正式下闸蓄水。6月10日22时，三峡水库水位提前达到135米高程——从70米到135米，长江在三峡面前第一次改变了自己千年的脾气。6月16日，双线五级船闸试通航，被横江大坝阻断了两个多月的长江航道重新贯通。孙中山《建国方略》中「闸水湍石」的梦想，在他写下这行字七十八年后，终于变成了现实。

到年底，中国进出口总额达到8512亿美元，增长37.1%；实际利用外商直接投资535亿美元，继续居发展中国家首位。外汇储备达到4033亿美元，比上年底增加1168亿美元——这个数字在两年后将突破万亿美元。

一个国家的经济机器，在非典的阴霾和战争的硝烟中，发出了越来越响的轰鸣声。

中国GDP与增速（2000—2003年）：GDP从9.92万亿元增至11.67万亿元，2003年增速9.1%为1997年以来最快。（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历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2003年6月10日，三峡工程蓄水至135米高程。 6月16日双线五级船闸试通航，长江航道重新贯通。（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伍 · 飞天：一个人和一个民族的高度

2003年10月15日，上午9时整。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长征二号F运载火箭喷射出橘红色的火焰，托举着神舟五号飞船缓缓升空。火箭顶端的返回舱里，坐着38岁的杨利伟——他穿着白色的航天服，面无表情，眼睛注视着仪表盘。

这是中国第一次把一个活人送上太空。

在火箭升空后的第12秒，火箭开始向东南方向转弯；第120秒，逃逸塔分离；第160秒，整流罩分离；第580秒，船箭分离——神舟五号准确进入预定轨道。杨利伟在太空中向地面报告：「神舟五号报告，舷窗打开，我看到美丽的家园了。」

北京时间9时34分，杨利伟在太空中展示了一面五星红旗和一面联合国旗帜。他在21小时23分钟的飞行中，绕地球14圈，飞行距离约60万公里。

10月16日清晨6时23分，神舟五号返回舱在内蒙古四子王旗主着陆场成功着陆。杨利伟自主出舱，面带微笑。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为祖国感到骄傲。」

那一天，全国几乎所有单位都组织了观看直播。从小学教室到工厂车间，从政府机关到大学礼堂，当火箭升空的画面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无数人站起来鼓掌。互联网上，各大论坛的首页全部换成了红色的标题——「中国飞天了」。

杨利伟成为了那一年的「中国年度人物」。他的照片登上了几乎所有杂志的封面，他的名字出现在教科书里，他成为了一代人的偶像。但比起他个人的荣誉，神舟五号真正的意义在于：中国成为继苏联和美国之后，第三个独立掌握载人航天技术的国家。从1992年立项到1999年神舟一号首飞，从无人到有人，中国人用了十一年时间，走完了美苏花了四十年才走完的路。

那一年的11月7日，庆祝我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圆满成功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杨利伟被授予「航天英雄」荣誉称号和「航天功勋奖章」。

而在酒泉发射场的某块纪念碑上，刻着这样一行字：「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攻关、特别能奉献。」这十六个字，后来被称为「载人航天精神」——它属于那一代把青春献给戈壁滩的航天人。

2003年10月15日，神舟五号发射升空，杨利伟成为中国进入太空第一人。 飞船绕地球14圈，历时21小时23分钟。（图片来源：新华社公开历史照片）

陆 · 网上开店与资本的冰河期

非典把人赶回家，也把人赶进了网吧和聊天室。

到2003年底，中国网民人数达到7950万，比2002年底的5910万增加了2040万，增长率34.5%——这个数字在全世界仅次于美国。上网计算机达到3089万台，CN下注册域名34万个，WWW站点接近60万个。宽带用户从一年前的660万猛增到1740万——宽带开始取代拨号，成为中国互联网的主流接入方式。

手机用户总数达到2.69亿户，当年新增6269万户。发短信成为中国人最日常的社交方式——2003年，全国手机短信发送量超过2200亿条，平均每个手机用户每天发出近20条短信。一首名叫《老鼠爱大米》的网络歌曲在这一年年底开始流传，它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成为彩铃下载量最大的歌曲之一。

而互联网行业的重头戏，是一个叫「淘宝」的网站在5月10日的悄悄上线。

当时，eBay刚在一年前收购了易趣，正以「全球最大电子商务公司」的姿态横扫中国C2C市场。马云对团队说：「eBay是大海里的鲨鱼，我们是长江里的鳄鱼。我们在长江里跟它打。」淘宝的策略很简单——免费。eBay向卖家收取登录费和成交费，淘宝全免。这个策略在2003年被证明是致命的：淘宝上线第一年，注册用户就超过了eBay易趣。

也是在这一年，阿里巴巴在非典的隔离期里实现了日营收100万元的目标。马云说：「非典没有杀死我们，反而让我们学会了在家里赚钱。」

资本市场则是另一个故事。

2003年的上证综指，在年初的1320点附近开始，在「非典」的冲击下一度跌到4月的低点。但「SARS概念」之外的「五朵金花」——钢铁、汽车、石化、电力、银行——这些周期性大盘蓝筹股在下半年开始上涨，把指数一路推到年底的1497点附近。全年来看，沪指从年初到年末上涨了约10%。

但股市里的另一场大戏，是一个叫德隆系的帝国开始摇摇欲坠。2003年底，新疆啤酒花董事长卷款潜逃，引发了对民营企业资金链的普遍担忧。德隆系「老三股」——新疆屯河、湘火炬、合金投资——虽然还在高位震荡，但业内人都知道，这个用460亿融资堆起来的资本帝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一年后，它将轰然倒塌。

这一年10月，《福布斯》中国内地富豪榜发布：32岁的丁磊以10.76亿美元身家登顶——他三年前还在为网易股价跌破1美元而发愁。第二是43岁的荣智健，第三是40岁的鲁冠球。唐万里、唐万新兄弟以4.8亿美元排在第二十七位——一年后，他们的帝国将不复存在。

32岁的丁磊站在富豪榜榜首的位置，像一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人。三年前，网易股价最低时只有0.48美元，随时可能被纳斯达克摘牌；三年后，他靠《大话西游2》和短信业务，把自己写成了中国首富。那一年，「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在互联网圈有了最生动的注脚。而《福布斯》榜上还有另一个名字——31岁的陈天桥，盛大网络靠《传奇》一年净赚1.39亿元，成为中国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之一。

2003年10月，32岁的丁磊以10.76亿美元身家登顶《福布斯》中国内地富豪榜。 三年前网易股价最低仅0.48美元。（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中国网民与手机用户增长（2000—2003年）：网民从2250万增至7950万，手机用户从8453万增至2.69亿。（数据来源：CNNIC历次统计报告、工信部）

2003年5月10日，淘宝网在隔离期的湖畔花园民房中悄悄上线。 页面上写着「纪念在非典时期辛勤工作的人们」。（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柒 · 告别：两个时代的谢幕

2003年的文化记忆，是从两场告别开始的。

4月1日，星期一晚上18点43分，张国荣从香港中环文华东方酒店24楼纵身跃下，终年46岁。

那一天，香港下着小雨。他的离去震惊了整个华人世界。《霸王别姬》里程蝶衣那句「说好了一辈子，差一年、差一个月、差一天、差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从此有了另一重意义。张国荣的歌迷从各地涌到香港，文华东方酒店门口堆满了白色的百合花和照片。在互联网论坛上，「哥哥」这个称呼一夜之间成为了所有人对他的称呼。

那一年，《亚洲周刊》把张国荣评为「2003年风云人物」之一。但他的死，也让「抑郁症」这个此前在中国几乎无人知晓的病名，第一次进入了公众视野。

八个月后，12月30日凌晨2点50分，梅艳芳因宫颈癌在香港养和医院病逝，终年40岁。她穿着自己设计的红色婚纱，在众人的歌声中走完了最后一程。1月5日，她的葬礼在香港举行，数万市民冒雨送行。「百变梅艳芳」的谢幕，标志着一个时代——香港娱乐产业黄金时代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了。

同一年，香港电影还失去了另一位名字：柯受良——那个飞越黄河的「小黑」，12月9日因酒后哮喘在上海去世，享年50岁。

而在内地，文化生活的底色是另一种温度。冯小刚的《手机》在年底上映，葛优、徐帆、张国立的组合让电影院排起了长队。电视上，《走向共和》在4月播出后引发了关于历史观的大讨论；《金粉世家》让陈坤和董洁成为一代人的青春偶像；湖南卫视开始悄悄策划一个叫「超级女声」的选秀节目——它要到两年后才会爆发出真正的能量。

音乐方面，周杰伦在9月发行了《叶惠美》，《东风破》「谁在用琵琶弹奏 一曲东风破」的旋律开始在每一间教室里回荡；孙燕姿的《遇见》在电影《向左走·向右走》中响起；朴树在11月发行了他的第二张专辑《生如夏花》——「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这首歌将在未来的很多年里，被无数人在深夜的耳机里循环播放。

2003年的中国文化，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它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全民恐惧，然后在10月15日那天，把一个人送上了天，又在12月30日那天，送走了另一个人。悲欣交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2003年4月1日，张国荣在香港逝世。 他的离开让「抑郁症」首次进入华人公众视野。（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2003年12月30日，梅艳芳因宫颈癌在香港病逝。 数万市民冒雨送行，标志着香港娱乐黄金时代的谢幕。（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贰零零叁 · 大事记

• 1月5日 ：「神舟」四号飞船在内蒙古中部成功着陆，完成载人飞行前最后一次无人试验
• 2月1日 ：美国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在得州上空解体，七名宇航员全部遇难
• 2月15日 ：全球约600个城市爆发反战游行，上千万人走上街头
• 3月 ：十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召开，胡锦涛当选国家主席，温家宝当选国务院总理
• 3月20日 ：美英联军发动伊拉克战争，巴格达首枚巡航导弹落下
• 3月20日 ：孙志刚在广州被收容，3月20日被殴打致死——后成为推动废除收容遣送制度的导火索
• 4月1日 ：张国荣在香港文华东方酒店坠楼身亡，终年46岁
• 4月20日 ：SARS疫情数据大调整，北京确诊病例从12例跳升至339例，卫生部长张文康、北京市长孟学农被免职
• 5月10日 ：淘宝网在马云杭州湖畔花园的民房中悄悄上线，阿里巴巴秘密投资1亿元
• 6月1日 ：三峡大坝正式下闸蓄水，6月10日水位达到135米
• 6月13日 ：中国人民银行发布「121号文件」，开始对房地产信贷进行调控
• 6月16日 ：三峡双线五级船闸试通航，长江航道重新贯通
• 6月20日 ：国务院公布《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施行21年的收容遣送制度被废止
• 8月16日 ：卫生部最后一次非典疫情通报，内地累计确诊5327例，死亡349人
• 10月15日 ：神舟五号载人飞船发射成功，杨利伟成为中国进入太空第一人
• 10月 ：《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发布，32岁的丁磊以10.76亿美元登顶
• 12月30日 ：梅艳芳因宫颈癌在香港病逝，终年40岁

尾声：淬火之后

站在2003年的终点回望，这一年是中国本世纪最分裂的年份之一。

它让一座城市空无一人，又让一个国家的眼睛在同一时刻望向同一片天空；它让一个普通年轻人的名字成为推动制度变革的力量，也让另一个时代的偶像永远停在了4月1日的雨夜；它让一个在隔离民房里诞生的网站，在此后二十年里把购物变成了每个人手指尖的动作；它让一个国家的人均GDP第一次跨过一千美元的门槛——而这个数字，在二十年后将超过一万两千美元。

2004年春天，德隆系的帝国将轰然倒塌；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将在股市最绝望的时候启动；2006年，上证综指开始了它冲向6124点的史诗级牛市；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中国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站在世界舞台的中央。

而这一年出生的你——1599万新生儿中的一个——当时正躺在摇篮里，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你长到能看懂新闻的年纪，大约是2015年前后；你参加高考那一年，2021年；你大学毕业走进社会，就在这一两年。你与这个国家从「一千美元」走向「一万两千美元」的征途，几乎是同步开始的。

2003年的冬天，梅艳芳走了，但另一个叫李宇春的女孩正在成都读大学，两年后她会站在湖南卫视的舞台上，让几千万人用短信投票决定她的命运。杨利伟从太空回来后，将成为一个民族的记忆；而马云举起的那杯酒，将酿成一个万亿级的商业帝国。

这一年，非典教会了这个国家敬畏——敬畏生命，敬畏透明，敬畏普通人的力量。

这一年，杨利伟教会了这个国家仰望——仰望星空，相信高度，相信一个人可以把整个民族的梦想带向天外。

寒春淬火，神舟叩天。

你是那场淬火之后，最早仰望星空的一代。

本文数据与事实主要依据：国家统计局《2003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CNNIC第十四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非典疫情通报、新华社/中新社/央视当年报道、《福布斯》2003年中国内地富豪榜、上海证券交易所公开行情数据等公开资料。文中图片均为网络公开链接（未经本地保存），版权归原作者或通讯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