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入云，金牛吼市：2006年中国与世界的一年志

谨以此文，写给出生在 2006 年的你。

2006年1月1日，零点。 北京长安街的路灯一如往常地亮着，但在中国最广袤的农村，一个延续了两千六百年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农业税，这个从公元前594年鲁国「初税亩」一路走来、经历了秦汉粟米之征、唐代租庸调制、明代一条鞭法、清代摊丁入亩的古老税种，在这一天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全国人大常委会2005年12月29日做出的那个决定，从元旦起生效：废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十二亿农民，从此种田不交公粮。

这一年，中国GDP达到209407亿元——20.94万亿元，比上一年增长10.7%，连续第四年增速达到或超过10%。按当年平均汇率折算，约合2.69万亿美元，人均GDP约15900元，首次突破2000美元大关。

这一年，全国出生人口1584万人。你，是其中之一。

你出生在一个外汇储备首次突破万亿美元、达到10663亿美元的年份；一个上证综指从1161点一路狂奔到2675点、全年暴涨130%的年份；一个青藏铁路跨过唐古拉山、三峡大坝浇筑到顶、工商银行创下全球最大IPO的年份。你尚不知晓这一切，正如这个国家当时也未曾完全看清——自己正站在一个怎样辽阔、又怎样充满张力的历史关口。

楔子：一个税种的谢幕

要理解2006年，必须先从田埂上说起。

农业税在中国，从来不只是一笔钱。它是国家与农民之间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契约——种地纳粮，完粮交课。从春秋时期的「初税亩」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交公粮」，亿万农民用稻麦棉麻供养着城市、军队与工业体系。1949年之后，通过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农业为中国工业化积累了原始资本——据测算，从1950年到1978年，国家通过剪刀差从农民手中拿走了大约6000亿元；改革开放后，农业税和各种附加收费仍长期是农民身上的沉重负担。

2000年春天，安徽阜阳发生了一件事：一名叫周红政的农民，因不堪负担上访。此事惊动了上层，中央决定在安徽进行农村税费改革试点。改革的方向很明确：减项、压费、正税。到2004年，全国已在黑龙江、吉林两省先行免征农业税；2005年，28个省份自行免征。2005年12月29日，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高票通过：自2006年1月1日起，废止农业税条例。

这一天，距离鲁国初税亩，已经过去了2600年。

取消农业税，全国农民每年减负总额约1265亿元。这个数字在今天的财政盘子里不算惊人，但它的象征意义远超数字本身——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国家不再单独向农业征税。农民从「缴纳者」变成了「被补贴者」。也是在这一年，国务院印发《关于解决农民工问题的若干意见》——1月31日，这份文件明确提出要逐步建立城乡统一的劳动力市场，保障农民工合法权益。2006年，中国外出农民工人数突破1.3亿。田埂上的旧契约已经撕碎，城市的新大门正在打开。

也是在这一年，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全面免除学杂费——惠及约5000万名农村中小学生。从「种田交税」到「上学免费」，国家与农民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年完成了一次根本转向。河北灵寿的一位老农对记者说，他活了六十多岁，第一次听说种田还能拿补贴。

2006年1月1日，农业税条例正式废止。此后，中国农民种田不再缴纳「公粮」。

壹 · 天路：一列火车上世界屋脊

如果说取消农业税是对亿万农民的温柔，那么2006年的另一桩大事，则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雄壮——青藏铁路。

7月1日，格尔木。胡锦涛专程来到这里，出席青藏铁路全线通车庆祝大会，并为「青1」次旅客列车发车剪彩。与此同时，拉萨火车站，「藏2」次列车正缓缓驶出。两列对开的列车，在海拔5072米的唐古拉山山口——世界铁路的最高点——擦肩而过。站台上的铁路工人哈达挂在脖子上，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黝黑，却笑得格外灿烂。

青藏铁路西宁至拉萨全长1956公里。其中西宁至格尔木段814公里，早在1984年就已通车；而格尔木至拉萨段1142公里，从2001年6月29日开工，整整修了五年。这五年里，十几万建设者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冻土区作业——960公里的路段位于海拔4000米以上，占整条格拉段的84%；多年冻土区长达550公里。风火山隧道全长1338米，轨面海拔4905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冻土隧道；唐古拉山车站海拔5068米，是世界最高的火车站。为了应对高原冻土的融化，中国工程师创造性地使用了「热棒」技术——一种插入路基、利用液氮蒸发循环来冷却冻土的装置。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建成通车。「青1」次列车驶过海拔5072米的唐古拉山山口——世界铁路最高点。

通车那天，拉萨市民阿旺次仁站在布达拉宫对面的山坡上，看着银白色的列车沿着河谷缓缓驶来。他后来对记者说，他活了七十多岁，第一次在家门口看见火车。在西藏，旧时代的运输靠牦牛和骡马，一趟拉萨到西宁的路程要走一两个月；火车通了之后，这个时间变成了不到三十个小时。拉萨的房价在通车后的两年里翻了三倍——朝圣者和游客涌入，这座日光城的节奏从此改变。

也是在这一年的5月20日14时，湖北宜昌三峡坝址，三峡大坝最后一仓混凝土浇筑完毕。大坝坝顶高程185米，全长2309米——这个横亘在长江干流上的混凝土巨坝，至此全线到顶。从1994年12月14日正式开工算起，三峡工程用了十二年时间，把孙中山《建国方略》中的百年梦想，浇铸成了横江而立的现实。

2006年5月20日14时，三峡大坝全线建成。全长2309米、坝顶高程185米的混凝土巨坝横卧长江。

没有盛大庆典。据当时在现场的建设者回忆，仪式不到十分钟。但那一刻的长江，在大坝面前彻底改变了脾气——这条曾经十年九患、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大江，从此被驯服在防洪库容里。同年，三峡左岸电站14台机组全部投产发电。这个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开始向华东、华中、华南输送清洁的电能。

天路入云，大坝横江。2006年的中国，正在用一种全世界都难以理解的速度，把图纸上的超级工程一座座变成现实。

贰 · 金牛吼市：从1161到2675

2006年的中国资本市场，用「井喷」二字来形容，毫不为过。

1月4日，新年后第一个交易日，上证综指从1161.06点起步。那时候的市场，还沉浸在五年熊市的余痛里——2001年6月，沪指摸到2245点之后一路阴跌，最低跌到998点（2005年6月6日）。整整四年，无数股民被套在高位，「谈股色变」是营业部的常态。营业部大厅冷冷清清，散户们要么割肉离场，要么把账户密码遗忘在抽屉最深处。

但转机在2005年悄然发生。5月，股权分置改革启动——这是中国股市自成立以来最深刻的一次制度变革。所谓「股权分置」，是指上市公司的股份被拆成「流通股」和「非流通股」，占总股本三分之二的国有股、法人股不能在市场上交易。这道制度性的「紧箍咒」不解，股市永远是一个瘸腿的市场。股改的核心，是非流通股股东向流通股股东支付「对价」，换取流通权。

到2006年，股改进入收官阶段。制度的坚冰一旦打破，压抑了五年的做多情绪便如火山般喷发。

2006年A股牛市元年。上证综指全年上涨约130%，证券营业部重新排起开户长队。

这一年的行情可以清晰地分成三段：上半年（1月至7月初），沪指从1161点涨到1757点，涨幅51%，券商股、有色金属股领涨——中信证券一年涨了四倍，山东黄金、江西铜业的股价翻了三倍以上；7月到10月，市场在1500至1800点之间整固，获利盘涌出，成交量萎缩；12月，号角吹响——12月14日，上证综指终于突破2001年6月创下的2245.44点历史高点，五年的跌幅在一天之内全部收复。此后股指如脱缰野马，接连攻上2300、2400、2500、2600点整数关口。12月29日，年末最后一个交易日，沪指收报2675.47点。全年上涨1494.51点，涨幅约130%——这是自1992年以来，A股年度最大涨幅。

沪深两市总市值从年初的3.5万亿元，飙升至年底的8.9万亿元，翻了一番有余。新开户数节节攀升——沪深两市新增开户数超过1000万户，是2005年的十倍。银行网点开始排起「转存炒股」的长队。「死了都不卖」成了营业部里流传最广的一句话——后来有人把这句话谱成了一首歌，讽刺与狂热同框。北京一家营业部的柜台职员回忆说，那时候每天开户的队伍从二楼排到一楼大门口，身份证和存折堆成小山，连保安都在讨论哪只股票会涨停。

上证综指2006年月收盘走势：年初1161点起步，12月14日突破2245点五年历史高点，年末收于2675点，全年涨幅约130%。（数据来源：上海证券交易所、新浪财经历史行情）

而这场牛市中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10月27日。

叁 · 世纪招股：工商银行的A+H时刻

10月27日上午9时30分，上海证券交易所交易大厅。一声锣响，「工商银行」四个大字出现在行情显示屏上——A股开盘价3.40元，较3.12元的发行价上涨8.97%。同一时刻的香港联交所，代码1398的H股以3.60港元开盘，较3.07港元的发行价大涨17%。沪港两地通过卫星连线，姜建清在上海、杨凯生在香港同时敲响了开市锣。

这是全球资本市场历史上第一次，一家公司的A股和H股在同一天、同价、同步挂牌上市。中国工商银行——这家当时拥有1.5亿个人客户、250万公司客户、总资产超过7万亿元的国有商业银行——一夜之间成为公众公司。

数字是惊人的：工行此次A+H合计募集资金约191亿美元，若全额行使超额配售选择权，融资总额将达到约219亿美元。这超过了2006年此前全球最大IPO——日本邮政公社的200亿美元，成为全球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IPO。国际媒体称之为「世纪招股」。

2006年10月27日，中国工商银行在上海、香港两地同步上市，募资约219亿美元，创当时全球最大IPO纪录。

工行的上市，是中国国有银行改革收官之作。2005年以来，建行、中行相继在香港上市；工行则第一次实现了A+H同步。上市当日，工行A股总市值即超过8000亿元人民币，加上H股市值，总市值超过2500亿美元，一举成为A股市值最大的上市公司，也跻身全球前十大银行之列。

姜建清——工行董事长——在上海的挂牌仪式上握着话筒说，这是工行从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到股份制商业银行、再到国际公众持股公司的「历史性跨越」。没人会想到，八年之后，这家银行的年利润会超过两千亿元，成为全球最赚钱的银行。

工行上市之后，中国银行、招商银行、浦发银行……一轮大盘蓝筹回归A股的浪潮就此开启。市场不再是早年那些庄股、垃圾股的游乐场，而开始被「大象」主宰。也是在这一年，沪深两市总市值突破7万亿元，首次超过GDP的三分之一。

资本的闸门，彻底打开了。

肆 · 北京峰会：当非洲选择了中国

11月3日至5日，北京。人民大会堂迎来了历史上最密集的非洲面孔——48个非洲国家的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齐聚北京，参加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暨第三届部长级会议。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主办的规模最大的一次多边外交活动，也是非洲国家领导人出席最多的一次国际会议。天安门广场上悬挂着非洲各国国旗，长安街两侧摆满了鲜花。

胡锦涛在开幕式上宣布，中国政府将采取八项政策措施促进中非合作，包括扩大对非洲援助规模、在中非发展基金下提供50亿美元优惠贷款、免除非洲重债穷国和最不发达国家部分对华到期债务等。会议通过了《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宣言》和《中非合作论坛——北京行动计划（2007—2009年）》。

2006年11月3日至5日，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举行。48个非洲国家的领导人齐聚北京。

在全球化的版图上，2006年的中国正在悄然完成一次身份转换。从「加入世界体系」到「参与塑造世界体系」——中非合作论坛是一个缩影：中国不搞殖民、不附加政治条件，用基础设施建设和贸易投资打开非洲大陆。当时没人料到，十余年后，非洲将成为「一带一路」的重要一端，而中国将连续多年成为非洲最大的贸易伙伴。

更远处，12月30日凌晨，巴格达。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侯赛因被处以绞刑。这个在1979年掌权、经历了两伊战争、入侵科威特、海湾战争、伊拉克战争的铁腕人物，在2003年12月被美军从地下掩洞中拖出之后，走完了他的最后一程。行刑的画面在电视上反复播放，整个阿拉伯世界为之沉默。旧中东的强人时代，在2006年的最后一天，以一种血腥的方式落幕。

而在地球另一端，美国《时代》周刊在年末把「你」——每一个使用互联网、参与Web 2.0的普通人——选为了年度人物。谷歌刚刚以16.5亿美元收购了YouTube；Facebook正在大学校园里爆炸式增长；Twitter刚在3月成立。数字世界的权力，正在从机构向个人转移。

伍 · 黄金甲、郭德纲与一个时代的耳朵

2006年的中国文化市场，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12月14日，张艺谋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全国公映。这部投资3.6亿元的古装巨制，汇集了周润发、巩俐、周杰伦——在重庆武隆天坑搭建的皇宫场景、2980件黄金铠甲、上万名群众演员，把中国商业大片的规格推到了一个新高度。首周末票房9600万元，最终内地票房约2.91亿元，蝉联年度冠军。《时代》周刊将其选入「2006年度十大电影」。冯小刚的《夜宴》拿下1.3亿元，李连杰的《霍元甲》1.01亿元——那一年，全国城市影院票房26.2亿元，是2002年的三倍多。

《满城尽带黄金甲》（2006）：张艺谋执导，周润发、巩俐、周杰伦主演，投资3.6亿元，内地票房约2.91亿元。

电视荧屏上，《超级女声》第三季依旧火爆——尚雯婕以黑马姿态夺冠，谭维维亚军，刘力扬季军。但比超女更值得记录的，是一个从天津小剧场杀进北京的胖子。

郭德纲。这个七岁学评书、九岁学相声、在北京天桥乐茶园说了十几年「不挣钱的相声」的天津人，在2005年底至2006年初突然红透了半边天。2006年春节刚过，他在天津人民体育馆举办专场，三千多张票一天售罄；3月，他在北京的德云社专场，黄牛把票价炒到了八百元。郭德纲的走红，被媒体称为「相声救亡运动」——在小品和电视剧统治了小剧场十几年之后，一个年轻的胖子用「我叫郭德纲，相声界的小学生」这种自谦又自信的姿态，把年轻人重新拉回了茶馆。

2006年，郭德纲和他的德云社从北京天桥乐茶园走红全国，传统相声重新成为年轻人的话题。

那一年，你的MP3里可能循环播放着这些歌：庞龙的《你是我的玫瑰花》、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张韶涵的《隐形的翅膀》、誓言的《求佛》、胡杨林的《香水有毒》、唐磊的《丁香花》——彩铃和MP3把这些旋律送进了每一部诺基亚、摩托罗拉的手机。周杰伦在这一年发行了《依然范特西》，《千里之外》和费玉清的合唱，成了KTV里最受欢迎的对唱曲目。

也是在2006年，易中天在《百家讲坛》品三国，于丹讲《论语》心得——两个大学教授成了「学术超男」「学术超女」，出书畅销数百万册。象牙塔里的知识，第一次以电视说书的方式，走进了出租车和菜市场。

文化的水面之下，是更深层的技术变迁。2006年，中国网民人数达到1.37亿，居世界第二；宽带用户突破5000万。百度在这一年完成了从「中文搜索」到「中文流量入口」的蜕变——6月，百度股价在纳斯达克突破100美元，较发行价上涨了五倍。腾讯的QQ同时在线人数突破2000万，马化腾开始把这个「企鹅」从聊天软件变成一个帝国。而在杭州，马云的阿里巴巴已经开始秘密筹备一个叫「淘宝」的网站——三年前它还在非典隔离期的湖畔花园民房里蹒跚学步，2006年它的交易额已经超过沃尔玛中国。

这一年，还有一个叫「新浪微博」的产品尚未诞生——但博客（Blog）已经在知识分子和大学生中风靡。徐静蕾的「老徐博客」在这一年点击量突破千万，成为中国第一个「千万博客」。木子美、芙蓉姐姐的故事还在被反复讨论；豆瓣网在这一年3月上线，一群文艺青年开始在上面标记自己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互联网的中文世界，正在从「门户时代」向「Web 2.0时代」过渡。

中国GDP与外汇储备（2002—2006）：GDP从10.24万亿元增至20.94万亿元；外汇储备从2864亿美元增至10663亿美元，2006年首次突破万亿大关。（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中国人民银行）

陆 · 车轮上的中国，与世界的缝隙

2006年的中国，还有一个不太被提起、却深刻改变了亿万人生活的变化——汽车。

这一年，中国汽车产销双双突破720万辆，其中乘用车产销首次超过500万辆。比亚迪在这一年推出了F3——一款模仿丰田花冠的轿车，售价不到8万元；吉利的自由舰跑在了高速公路上；奇瑞QQ跑遍了二三线城市的大街小巷。私人购车第一次成为主流——2002年那个「家庭轿车元年」许下的诺言，在2006年真正兑现。温州、太原、鄂尔多斯的煤老板们开始成批购买奔驰、宝马；而普通工薪阶层，则在4S店门口排队等待福克斯、凯越和伊兰特提车。

也是在这一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19382亿元，同比增长21.8%。7月，建设部、发改委等六部委联合出台「国六条」细则——「90/70」政策首次提出：凡新建住宅，套型建筑面积90平方米以下住房所占比重，必须达到开发建设总面积的70%以上。这道政策在当时被视为对大户型住宅的精准调控，却在日后被证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经典案例。

房地产市场同样在加速。温州、太原、鄂尔多斯的煤老板们开始成批购买奔驰、宝马；而普通工薪阶层，则在4S店门口排队等待福克斯、凯越和伊兰特提车。深圳的房价从2005年的每平米8000元，一路涨到2006年底的1.4万元；北京CBD周边的新盘，开盘即售罄。一个关于「丈母娘推高房价」的段子开始在网络上流传——而这，不过是下一轮房地产狂飙的序曲。

2006年的世界，并不只有中国的故事。2月，意大利都灵冬奥会，中国代表团获得2枚金牌；德国世界杯上，意大利在柏林决赛中点球击败法国夺冠，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的那一幕，成了电视史上被回放最多的镜头之一。8月24日，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投票决定，将冥王星「降级」为矮行星——太阳系从「九大行星」变成了「八大行星」。

这一年，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下：7月，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在北京举行；8月，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在布拉格投票，冥王星被踢出九大行星；10月，朝鲜进行第一次核试验，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第1718号决议。世界并不太平，但中国的列车仍在加速。

2006年的中国互联网，还有一个隐秘的变化：视频网站开始涌现。优酷在6月21日正式上线，土豆网已经运营了一年，六间房、56网纷纷上线。宽带的普及让在线看视频成为可能——虽然那时候的视频还需要缓冲半天，画质也只是标清，但YouTube的中国门徒们已经开始圈地。同年，中国移动推出「动感地带」品牌十周年——周杰伦代言的「我的地盘」已经成了年轻一代的口头禅。

而在国际政治的暗角，一场更深层的危机正在酝酿。2006年，美国的房地产泡沫还在膨胀，美联储连续加息至5.25%。次级抵押贷款机构正在把钱借给那些根本还不起的人——NINJA贷款（No Income, No Job, no Assets）在华尔街被打包成CDO，卖给全球投资者。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些「次贷」会在两年后演变成一场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

也是在这一年，俄罗斯宣布恢复战略轰炸机全球巡航；德国默克尔出任总理；日本安倍晋三接替小泉纯一郎成为首相；英国布莱尔还在唐宁街10号——但已经开始为离任做准备。朝鲜在10月9日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第1718号决议对其实施制裁。中东的阴影正在拉长。

12月11日，中国加入WTO五周年。五年前那批担心「狼来了」的企业家，在这一年发现：外资来了，竞争更激烈了，但中国企业反而长得更大、更快了。2006年，中国进出口总额达到17607亿美元，贸易顺差1775亿美元——这个数字在五年前，还是个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

也是在这一年，中国超越日本成为全球最大的外汇储备国——10663亿美元的储备，相当于每个中国公民「存」了800美元。巨额的贸易顺差和外汇储备，开始给央行带来巨大的对冲压力。央行在这一年三次上调存款准备金率、两次加息，但流动性依然像洪水一样奔涌。资产价格上涨的种子，已经在这一年悄悄埋下。

贰零零陆 · 大事记

• 1月1日：农业税条例正式废止，延续2600多年的农业税终结，每年为农民减负约1265亿元
• 1月26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作出《关于实施科技规划纲要增强自主创新能力的决定》
• 1月31日：国务院印发《关于解决农民工问题的若干意见》
• 4月：沪深股市在股改推动下走出恢复性上涨行情，沪指从年初1161点快速攀升
• 5月20日：三峡大坝最后一仓混凝土浇筑完毕，全线达到185米坝顶高程
• 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青1」「藏2」次列车对开，世界海拔最高铁路开通运营
• 8月24日：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投票，冥王星被降级为矮行星
• 10月27日：中国工商银行A+H同步上市，募资约219亿美元，创全球最大IPO纪录
• 11月3日—5日：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举行，48个非洲国家领导人出席
• 12月14日：上证综指突破2245点五年历史高点，牛市进入主升段
• 12月29日：上证综指收报2675.47点，全年上涨约130%
• 12月30日：伊拉克前总统萨达姆·侯赛因在巴格达被处以绞刑
• 年末：中国外汇储备达到10663亿美元，首次突破万亿美元
• 年末：中国GDP达209407亿元，增长10.7%，连续四年增速超10%
• 全年：《满城尽带黄金甲》获年度票房冠军（约2.91亿元），郭德纲与德云社走红全国
• 全年：百度股价在纳斯达克突破100美元，中国网民达1.37亿
• 全年：汽车产销双双突破720万辆，私人购车首次成为市场主流

柒 · 尾声：山岗上的瞭望者

站在2006年的终点回望，这个年份像一道分水岭——它把中国分成了「前奥运」和「后奥运」。

2007年，上证综指将继续狂奔，直到10月16日那个被永远记住的数字：6124.04。2008年，北京奥运会将在8月8日晚8时开幕——李宁在空中漫步点燃主火炬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在仰望同一个东方。但也是在2008年9月，雷曼兄弟轰然倒塌，全球金融海啸来袭。中国股市从6124点一路跌至1664点——用了不到一年，把牛市涨幅全部抹去。2009年，四万亿刺激计划出台，房地产价格开始了新一轮更猛烈的上涨。

而2006年出生的你——1584万新生儿中的一个——当时正躺在摇篮里。你长到能看懂K线图的年纪，大概要到2015年那场「杠杆牛」；你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智能手机，大概在2018年；你高考那年，是2024年。你将完整地经历中国从「世界工厂」到「数字经济」、从「WTO新人」到「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全部后半程。

2006年的中国，像一列刚冲出隧道的火车——窗外的风景，第一次如此辽阔。农业税的旧坟头刚立好，天路上的汽笛才响起，金牛的吼声还在证券交易所的大厅里回荡。没有人知道这列火车将开向何方，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正在加速。

那一年，你还不满周岁。你不会记得青藏铁路通车时拉萨街头的歌舞，不会记得工商银行挂牌时沪港两地的锣声，不会记得满城尽带黄金甲铺满银幕的金色。但这些事，就像你脚下的地板——你看不见它，它却托着你。

谨以此文，献给2006年出生的你。

本文数据与事实主要依据：国家统计局《2006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中国人民银行2006年金融统计数据、上海证券交易所历史行情数据、中国工商银行2006年年报、新华社/中新社/央视2006年当年报道、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文件、中国国家博物馆「改革开放40周年」专题资料等公开来源。文中图片均为 Wikimedia Commons 公开历史照片，版权归原作者或通讯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