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惊雷，云端人声：2005年中国与世界的一年志

谨以此文，写给出生在 2005 年的你。

2005年1月1日，零点。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刚过去的2004年把上证综指压到了1266点，连续第二年收阴。股市里的老股民已经习惯了亏——从2001年6月的2245点算起，指数已经跌去了将近一半。营业部里冷冷清清，有人在打盹，有人在织毛衣，没人觉得行情还能好起来。

但就在这个所有人都绝望的冬天，一场将改写中国资本市场命运的改革，正在中南海的会议室里被反复讨论。它要解决的是一个从股市诞生之日起就存在的制度缺陷——三分之二的股份不能流通。后来的历史证明，正是这场改革，引爆了2006到2007年那场史诗级的牛市。

这一年，中国GDP达到182321亿元，比上一年增长9.9%。这是2003年非典以来连续第三年保持9%以上的增速，经济列车仍在高速前进。外汇储备年底达到8189亿美元，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一。

这一年，全国出生人口1617万人。你，是其中之一。

你出生在一个股市跌破千点、又从千点绝地反击的年份；一个百度在纳斯达克首日暴涨354%的年份；一个李宇春用350万张短信选票成为全民偶像的年份；一个连战跨越六十年风雨回到大陆的年份。你尚不知晓这一切，正如这个国家当时也不知晓——自己正站在一轮大牛市的起跑线上，而那个叫「博客」的东西，即将把写作这件事，交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

壹 · 千点之下：一场必须打的改革

2005年的春天，中国股市站在了悬崖边上。

从2001年6月2245点的高点一路下跌，四年间指数腰斩。2005年6月6日上午11点08分，上证综指盘中击穿1000点整数关口，最低摸到998.23点——这是自2000年以来的最低位。营业部里一片死寂，有老股民把交割单撕了扔在地上，说「再也不玩了」。

千点之下，是整个市场的信心崩塌。超过一半的股票跌破了净资产，基金发行困难到要靠银行员工摊派，证券公司大面积亏损——南方证券、闽发证券、汉唐证券，一家接一家被接管。

症结在哪里？所有市场参与者都知道——「股权分置」。

中国股市从诞生那天起，就有一个设计上的先天缺陷：上市公司的股份被分成了「流通股」和「非流通股」。三分之二的股份——主要是国有股和法人股——不能在交易所流通。这意味着大股东的利益和小股东完全不对齐：大股东持有的股票不能卖，所以他们不关心股价，只关心从上市公司圈钱；而流通股股东承担了全部市场风险，却没有话语权。

2001年6月，国务院曾尝试通过「国有股减持」来解决这个问题——按市价卖出部分国有股补充社保基金。这个方案一推出，市场就崩了，从2245点一路跌到1339点。2002年6月，紧急叫停减持。

问题悬而未决，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落下来。

2005年4月29日，中国证监会发布了《关于上市公司股权分置改革试点有关问题的通知》，正式启动股权分置改革试点。这一天，被后来的投资者称为「股改元年」的起点。

第一批试点选了四家公司：三一重工、紫江企业、金牛能源、清华同方。改革的核心思路很简单：非流通股股东向流通股股东支付「对价」——通常是每10股送3股左右——换取非流通股的流通权。

5月9日，改革方案公布后的第一个交易日，股市大跌。投资者不信任：送3股就想拿走三分之二的流通权？太便宜了。沪指一周内跌破1100点。

但改革没有回头。6月，第二批42家公司进入试点。8月，国务院发布《关于上市公司股权分置改革的指导意见》，股改全面推开。对价方案逐步提高到平均每10股送3.2股。市场开始读懂：这一次，是来真的。

11月，上证综指从998点的最低点开始企稳回升。到年底，股指收在1161.06点——虽然全年仍下跌8.33%，但6月之后的反弹已经预示了方向。

2006年和2007年，这场改革将释放出史诗级的能量：上证综指从1161点一路冲上6124点，成为中国股市历史上最疯狂的一轮牛市。而2005年那个千点谷底，将被证明是十年一遇的黄金坑。

改革的逻辑其实并不复杂：把同股不同价的历史包袱卸掉，让所有股东的利益站在同一条船上。但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制度设计，花了整整五年、经过无数次试错，才最终落地。

上证综指2005年走势：年初1261 → 2月高点1329 → 6月6日击穿千点至998.23 → 年末回升至1161点。（数据来源：上海证券交易所公开行情）

贰 · 354%：百度与中国互联网的高光

2005年8月5日，纽约时间早上9点半。

纳斯达克交易所，36岁的李彦宏穿着深色西装，站在敲钟台上。他手里拿着一把木槌，身边是从北京飞过来的百度团队和投资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百度IPO发行价27美元，开盘价66美元，盘中最高冲到151.21美元。

收盘：122.54美元。

单日涨幅354%。

这是当时美国股市五年来新股首日涨幅之最。百度市值一夜之间逼近40亿美元。公司两百多名持股员工——那些在北京上地理想国际大厦里写代码、做产品的年轻人——一夜之间成为百万富翁。

李彦宏后来回忆，他站在纳斯达克大楼前拍了一张照片，后来他说那是一张「游客照」——「我是一个旅行者，路的起点是中国，纳斯达克只是其中一站。」

百度的故事，要从六年前说起。

1999年底，李彦宏带着在Infoseek（早期搜索引擎公司）积累的技术经验回国，在北京大学旁边的资源宾馆租了两间房，和徐勇一起创办了百度。最初，百度不直接面对用户，而是为新浪、搜狐等门户网站提供后台搜索技术。2001年10月，百度推出了独立的搜索引擎网站，直接与Google竞争。

到2005年上市前，百度在中国搜索市场的份额已经超过了Google，成为中文搜索的绝对老大。「百度一下，你就知道」成为了那个年代年轻人的口头禅。

百度上市的狂欢，只是2005年中国互联网高光时刻的一部分。

同一年8月11日，雅虎和阿里巴巴共同宣布：雅虎以10亿美元现金加雅虎中国全部资产，换取阿里巴巴40%的股份和35%的投票权。这是当时中国互联网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并购。马云借此把雅虎中国——包括门户网站、搜索技术、3721网络实名——全部收入囊中。他对员工说：「淘宝继续免费三年。」

也是在这一年，马化腾的QQ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2000万。丁磊的网易靠《梦幻西游》的点卡收入持续盈利。陈天桥的盛大在纳斯达克股价波动中，开始酝酿收购新浪——虽然那场「盛大毒丸计划」的博弈最终以失败告终。

到2005年底，中国网民人数首次突破1亿，达到1.11亿——仅次于美国，居世界第二。宽带用户达到6430万，手机用户达到3.93亿。

一个亿的网民，是一个临界点。它意味着互联网不再是少数精英的玩具，而开始成为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2005年8月5日，百度在纳斯达克上市。 发行价27美元，收盘122.54美元，单日暴涨354%，市值逼近40亿美元。（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叁 · 超级女声：一场全民投票的夏天

2005年8月26日晚上11点30分，长沙，湖南卫视演播厅。

灯光璀璨，人潮汹涌。主持人李湘和汪涵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信封——信封里装着全国总决赛的最终票数。

「2005年超级女声全国总冠军——李宇春！」

21岁的成都姑娘穿着白色衬衫，留着标志性的短发，举起了双手。她的得票是3528308张短信选票——三百五十万张，每一张都是观众用手机短信一票一票投出来的。

那个夏天，整个中国都在为超女疯狂。

《超级女声》第二届从3月开始海选，在长沙、广州、郑州、成都、杭州五个赛区同时进行。报名人数超过15万，几乎每个有电视的家庭都在看。5进3决赛那一期，全国收视率超过10%——这意味着每十个打开电视的人里，就有一个在看超女。

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三甲」各有各的粉丝团。玉米（李宇春的粉丝）、笔迷（周笔畅的粉丝）、凉粉（张靓颖的粉丝），在街头巷尾、在学校教室、在BBS论坛上互相「战斗」。他们为偶像拉票、写文、制作海报、在百度贴吧盖楼。这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粉丝文化运动。

超女的意义远远超出了一档综艺节目。它第一次让普通人意识到：你不需要长得像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不需要接受过专业训练，不需要有背景——只要你敢唱，就有机会站在舞台中央。短信投票的机制，把选择权交给了观众，而不是评委。

这一年，李宇春成为了《时代》周刊亚洲版的封面人物，标题是「亚洲的英雄」。张靓颖后来签约华谊，成为中国最好的女歌手之一；周笔畅签约乐林文化，走了创作歌手路线。

而湖南卫视靠这档节目，一举奠定了「中国娱乐第一卫视」的地位。广告价格在决赛夜涨到了每15秒11.25万元——创下了当时省级卫视广告的纪录。

超女之后，中国电视进入了「选秀时代」。《加油！好男儿》《我型我秀》《快乐男声》……一波接一波的选秀节目，把「海选」这个词变成了全民词汇。

那个夏天，350万张短信投票投出了一个时代的注脚：普通人，也可以成为主角。

超女决赛夜的收视率峰值超过了12%，这意味着全国有超过两亿人在那个晚上收看了湖南卫视。这在今天的电视市场已经不可想象——2024年，一档热门综艺的收视率能破1%就已经算爆款了。但在2005年，电视仍然是绝对的「第一媒体」，而超女是那个第一媒体上最亮的星。

李宇春后来登上了《时代》周刊亚洲版封面，标题是「亚洲的英雄」。《时代》周刊在报道中写道：李宇春的走红，代表了一种新的女性形象——不温柔、不妩媚、不按传统审美出牌，却拥有亿万普通人的支持。

2005年8月26日，李宇春以350余万张短信选票夺得第二届《超级女声》全国总冠军。 这一年超女决赛收视率超过10%，开启了中国全民选秀时代。（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2005年超女三甲：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 玉米、笔迷、凉粉三大粉丝团在街头巷尾和BBS论坛上互相「战斗」。（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肆 · 神舟再上：两个人的五天五夜

2005年10月12日，上午9点整。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长征二号F火箭再次点火。这一次，飞船里坐了两个人——40岁的费俊龙和39岁的聂海胜。

两年前，杨利伟一个人在太空待了21个小时。这一次，神舟六号要把两名航天员送上太空，让他们真正在轨道舱里生活、工作、吃饭、睡觉——这是中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多人多天」载人航天飞行。

火箭升空583秒后，船箭分离，神舟六号进入预定轨道。费俊龙和聂海胜开始了他们为期近五天的太空生活。他们需要穿脱航天服、在轨道舱和返回舱之间穿行、进行空间科学实验、在失重环境中吃饭睡觉。

聂海胜后来回忆，他在太空中俯瞰地球，看到了中国的长城——虽然他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长城。费俊龙则在轨道舱里翻了四个跟头，一个跟头就是绕地球半圈——他笑着说「这是世界上最快的翻跟头」。

10月17日凌晨4点33分，返回舱在内蒙古四子王旗主着陆场成功着陆。费俊龙和聂海胜自主出舱，面带微笑。他们在太空飞行了115小时32分钟，绕地球76圈，行程约325万公里。

从杨利伟的一个人一天，到费俊龙、聂海胜的两个人五天——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了从「一人一天」到「多人多天」的跨越。这意味着中国真正掌握了载人航天的核心技术，下一步就是出舱行走和空间交会对接。

11月26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授予费俊龙、聂海胜「英雄航天员」荣誉称号，并颁发「航天功勋奖章」。

而在航天发射的同一周，另一场太空竞赛的余波正在美国上演。2004年1月，美国总统布什宣布了「重返月球」计划——美国将在2020年前把宇航员重新送上月球。中美太空竞赛的序幕，正在悄然拉开。

神舟六号的成功，也让中国的航天产业开始进入「批量生产」时代。从神舟五号到神舟六号，间隔只有两年；而从神舟六号到神舟七号（出舱行走），又将间隔三年。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的节奏，像一列加速行驶的列车，稳步向前。

那一周，北京的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神舟六号。费俊龙和聂海胜成为了新的国民英雄——虽然他们的知名度远不及两年前的杨利伟，但在航天系统内部，神舟六号的意义甚至比神舟五号更大：它证明了中国不是「一次性的英雄」，而是真正建立了载人航天的体系能力。

2005年10月12日，神舟六号发射升空。 费俊龙、聂海胜绕地球76圈，历时115小时32分，完成中国首次多人多天载人飞行。（图片来源：新华社公开历史照片）

伍 · 六十年后的握手：连战大陆行

2005年4月26日，南京。

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率领的大陆访问团，飞抵南京禄口机场。这是自1945年重庆谈判以来，中国国民党最高领导人第一次踏上大陆的土地——整整六十年。

连战把这次访问称为「和平之旅」。4月27日，他率团拜谒了中山陵，在孙中山先生的墓室前献花、鞠躬。4月28日，他来到北京，受到了高规格接待。

4月29日下午3点，人民大会堂北大厅。

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与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的手握在了一起。这是1945年重庆谈判之后，国共两党最高领导人的第一次握手——相隔整整六十年。

胡锦涛说：「今天的会见是我们两党主要领导人历史性的会见。」连战说：「我们跨越了历史的隔阂。」

双方在「正视现实，开创未来」的共同体认下，发表了「两岸和平发展共同愿景」。这是一份历史性的文件，它第一次把两岸关系的未来方向写在了纸上：促进在「九二共识」基础上恢复谈判、加强两岸经贸交流、推动人员往来、协商台湾参与国际活动的问题。

连战的大陆行，在台湾岛内引发了巨大反响。以马英九为首的国民党积极跟进——一个月后，5月5日，亲民党主席宋楚瑜也访问了大陆。5月12日，胡锦涛与宋楚瑜会面，发布了「两岸和平发展共同愿望」。

两岸关系在2005年的春天，走过了六十年的冰河。虽然此后的道路并不平坦——陈水扁当局仍在推行「台独」路线——但坚冰已经打破。

连战的「和平之旅」在台湾岛内引发了巨大反响。据当时的民调显示，超过半数的台湾民众对连战的访问表示满意。更重要的是，它开启了一个新的对话时代：此后的二十年间，两岸政党交流、经贸往来、人员往来将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展开。到2008年，两岸将实现直接「三通」——通邮、通商、通航。

也是在这一年的3月14日，十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高票通过了《反分裂国家法》。这部法律以立法形式明确：台湾问题不得由「台独」分裂势力单方面决定。法律通过后，国际社会普遍表示理解和支持。

2005年9月3日，北京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胡锦涛在讲话中回顾了中华民族付出的巨大牺牲和取得的伟大胜利，向一切为抗战胜利作出贡献的人们致敬。当天上午，党和国家领导人与首都各界万余人一起，在天安门广场向人民英雄纪念碑敬献花篮。

这一年的纪念活动，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盛大阅兵不同——它是一次庄重的纪念，而非武力的展示。但正是在这个庄重的仪式上，「铭记历史、珍爱和平」的基调被反复强调。对于一个正在快速崛起的国家来说，60年前的那场战争，既是苦难的记忆，也是前进的动力。

2005年，也是中国「十五」规划的最后一年。五年前，2001年制定的「十五」规划提出：GDP年均增长7%，到2005年人均GDP比2000年翻一番。到2005年底，这个目标已经超额完成——人均GDP比2000年增长了超过50%。「十一五」规划即将在来年启动，而中国的经济列车，仍然在高速路上奔驰。

2005年4月29日，胡锦涛与连战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握手。 这是国共两党最高领导人相隔60年后的首次会面。（图片来源：新华社公开历史照片）

陆 · 博客元年：每个人都可以写作

2005年，中国互联网还有一个安静却深远的变化——博客。

博客（Blog）这个概念早在1990年代末就在美国兴起，但它在中国真正爆发，是在2005年。

这一年，国内博客托管服务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博客中国（BlogChina）、新浪博客、搜狐博客、网易博客、和讯博客……各大门户网站纷纷开通博客频道。方兴东在2002年创办的博客中国，在2005年迎来了用户量的爆发式增长——从几十万飙升到几百万。

博客的意义在于：它第一次让「写作」这件事，不再是少数作家、记者、学者的专利。任何一个普通人，只要能上网，就可以在网上开一个博客，写下自己的日常、感想、观点。不需要懂HTML，不需要买域名，不需要租服务器——注册一个账号，点「写文章」，就可以开始。

木子美在2003年用一本《遗情书》引爆了中国博客圈，证明了博客可以成为私人写作的公共平台。到2005年，博客已经从先锋实验变成了大众工具。韩寒在新浪博客上写赛车、骂文坛，博客点击量过亿；徐静蕾的「老徐博客」成为中国第一个点击量破亿的名人博客——她因此被称为「博客女王」。

博客的兴起，也为后来的微博、公众号、自媒体埋下了种子。如果没有博客时代的个人写作训练，就不会有后来的「人人都有麦克风」。

到2005年底，中国博客作者超过1600万——这意味着，每70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人在网上写作。

这一年的互联网还发生了一件小事：2月19日，腾讯推出了「QQ空间」——一个融合了博客、相册、音乐播放的个人主页产品。它在后来的十年里，将成为中国年轻人最主要的网络社交空间之一。

而在搜索领域，百度上市之后，Google也在悄悄筹备进入中国市场。2005年下半年，Google宣布将在中国设立研发中心。一场搜索大战的序幕，正在悄然拉开。与此同时，李彦宏在百度上市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继续加大对中文搜索技术的投入——他知道，真正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2005年，中国博客用户超过1600万。 韩寒、徐静蕾等名人博客点击量破亿，「博客女王」徐静蕾成为现象。（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柒 · 1600元：一个关于税收的听证会

2005年8月23日，北京。

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八次会议审议《个人所得税法修正案草案》。草案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条：个人所得税起征点，从现行的800元提高到1500元。

800元的起征点，是1980年制定的。二十五年过去了，中国城镇居民的月均收入从几十元涨到了近千元。继续按800元起征，意味着大量低收入工薪阶层也在交税——这显然不合理。

9月27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举行了历史上第一次立法听证会——关于个人所得税起征点调整。二十名公众陈述人从近五千名报名者中选出，他们中有公司职员、大学教师、农民工代表、律师……坐在人民大会堂的听证会上，公开陈述自己的观点。

绝大多数陈述人认为1500元偏低，建议提高到1600元甚至更高。10月27日，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八次会议表决通过了修改后的《个人所得税法》，起征点正式确定为1600元。修订后的税法从2006年1月1日起施行。

从800元到1600元，这个数字看似不大，但它意味着数百万中低收入工薪阶层从此不再需要缴纳个人所得税。更重要的是，这是全国人大历史上第一次就立法问题举行听证会——普通公民的意见，第一次通过制度化的渠道，直接影响了法律的条文。

这一年的普通人生活，还有另一个热词——「房价」。

经过2004年的宏观调控，2005年一季度房价再次加速上涨。3月26日，国务院下发了《关于切实稳定住房价格的通知》——史称「国八条」。这是中央第一次以「国务院通知」的级别，直接针对房价问题。4月，国务院常务会议再次提出「采取经济和法律手段，抑制房价过快上涨」。上海的房价在2004年全年上涨了24%，2005年又涨了约15%。

但房地产的这一轮调控，并没有真正压住房价。此后的十年里，中国的房价将经历多轮调控与暴涨——直到2021年，这个问题仍然是所有中国家庭最关心的话题。

2005年的普通人生活，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词——「超女」。那个夏天，几乎每个办公室、每个教室都在讨论李宇春、周笔畅和张靓颖。人们发短信投票，在百度贴吧为偶像盖楼，在街上为不同的粉丝团争得面红耳赤。这是中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民娱乐」——它不像过去的春晚或世界杯那样由官方主导，而是由普通人用短信投票，一寸一寸地投出来的。

那一年，《超级女声》决赛夜的广告价格涨到了每15秒11.25万元，湖南卫视全年广告收入突破10亿元。一个选秀节目，改变了整个中国电视行业的商业模式。

2005年3月，国务院下发「国八条」调控房价。 上海全年房价仍上涨约15%，温州炒房团从上海杀向全国。（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2005年9月27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首次立法听证会——个人所得税起征点调整。 20名公众陈述人从近5000名报名者中选出，最终起征点定为1600元。（图片来源：公开历史照片）

中国网民数突破1亿（2003—2005年）：从7950万增至1.11亿，宽带用户达6430万。（数据来源：CNNIC历次统计报告）

贰零零伍 · 大事记

• 3月14日 ：十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通过《反分裂国家法》
• 4月29日 ：胡锦涛与连战在北京举行「胡连会」——国共两党最高领导人60年后首次握手
• 4月29日 ：中国证监会发布《关于上市公司股权分置改革试点有关问题的通知》，股改正式启动
• 5月5日 ：亲民党主席宋楚瑜访问大陆
• 6月6日 ：上证综指盘中击穿千点，最低998.23点——十年一遇的黄金坑
• 8月5日 ：百度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27美元，首日收盘122.54美元，暴涨354%
• 8月11日 ：雅虎以10亿美元加雅虎中国资产换取阿里巴巴40%股份
• 8月26日 ：李宇春以350余万张短信选票夺得第二届《超级女声》总冠军
• 9月3日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
• 10月12日 ：神舟六号载人飞船发射，费俊龙、聂海胜进入太空
• 10月17日 ：神舟六号返回舱安全着陆，绕地球76圈，历时近5天
• 10月27日 ：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修改《个人所得税法》，起征点从800元提高到1600元
• 12月 ：中国网民数突破1亿，达到1.11亿，居世界第二
• 全年 ：中国GDP达182321亿元，增长9.9%；外汇储备达8189亿美元，超日本居世界第一
• 全年 ：沪深两市完成股权分置改革的公司超过200家，为2006-2007年大牛市奠定基础
• 全年 ：博客用户超过1600万，韩寒、徐静蕾等名人博客点击量破亿

尾声：千点之后

站在2005年的终点回望，这一年是中国从「谷底」走向「起飞」的转折点。

股市在千点绝地反击，百度在纳斯达克书写神话，超女把投票权交给了普通人，连战跨过了六十年的冰河，神舟六号把两个人送上了五天五夜的太空。这一年出生的你——1617万新生儿中的一个——当时正躺在摇篮里，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你长到能读懂新闻的年纪，大约是2016年前后；你参加高考那一年，2023年；你大学毕业走进社会，就在这一两年。

2006年，股改红利开始释放，上证综指从1161点一路冲上2000点；2007年10月，上证指数冲上6124点——那是中国股市永远的顶点；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李宁在鸟巢上空点燃主火炬；2009年，4万亿刺激计划出台，房价开始了此后十年的暴涨；2010年，中国GDP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而2005年那个千点谷底，将在后来的无数次大跌中被反复提起——每一次，当有人绝望地问「股市还能好吗」，老股民都会说：「2005年，998点，都过来了。」

2005年的中国，像一个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等待的人。股市跌到了最绝望的点位，改革却在这时落地；博客把写作交给了普通人，超女把投票权交给了观众，个税听证会把立法权交给了公民。

千点之下，惊雷已经响起；云端之上，人声正在汇聚。

你是那场惊雷之后，最早听见云端人声的一代。

本文数据与事实主要依据：国家统计局《200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CNNIC第十六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上海证券交易所公开行情数据、新华社/中新社/央视当年报道、纳斯达克公开交易数据等公开资料。文中图片均为网络公开链接（未经本地保存），版权归原作者或通讯社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