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点巅，广寒探月：2007年中国与世界的一年志

谨以此文，写给出生在 2007 年的你。

2007年1月9日，旧金山莫斯康尼西会展中心。 史蒂夫·乔布斯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高领毛衣，走上Macworld大会的舞台。他说，今天苹果将重新发明手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台设备——没有键盘，只有一块3.5英寸的触摸屏——把它称为iPhone。台下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欢呼。没有人意识到，这一刻，一个以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为主导的功能手机时代，正在谢幕；而一个以应用、触控、移动互联网为主角的新时代，正在诞生。

这一年，中国GDP初步核算达到246619亿元——24.66万亿元，比上一年增长11.4%；后经最终核实，这一数字被修正为257306亿元，增速上修为13.0%——正是这次上修，让中国在2007年就超过德国，成为仅次于美国和日本的世界第三大经济体。

这一年，全国出生人口1594万人。你，是其中之一。

你出生在一个上证综指冲上6124点历史巅峰、又从巅峰轰然下坠的年份；一个嫦娥一号绕月飞行、中共十七大召开的年份；一个猪肉涨价、CPI上涨4.8%、「跑不过刘翔但要跑过CPI」成为年度流行语的年份。你尚不知晓这一切，正如这个国家当时也未曾预料——那场正在华尔街暗角发酵的次贷危机，将在一年之后把整个世界拖入深渊。

这一年，中国货币政策进入紧缩周期。央行在一年之内六次上调存贷款基准利率、十次上调存款准备金率——一年期存款利率从2.52%一路加到4.14%。但加息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房价和股价上涨的速度。7月，全国人民币各项贷款余额同比增长17.0%；12月，M2同比增长16.7%。流动性像洪水一样在银行体系里奔涌，然后冲进股市和楼市。也是在这一年的3月16日，十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高票通过了《物权法》——这是中国第一部明确对公私财产给予平等保护的法律，十三年酝酿、八次审议，终于落地。「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这句英国法谚第一次以法律条文的形式，写进了中国的不动产保护体系。

楔子：从开门红到黑色星期二

2007年的A股，是以一种近乎癫狂的方式开场的。

春节前的最后一个交易日，2月16日，上证综指收于2998点——距离3000点整数关口一步之遥。过完猪年春节，2月26日开市，沪指跳空高开，盘中冲上3049点，创下历史新高。营业部里人声鼎沸，老股民们奔走相告：「三千点了！」

然后，就是2月27日。

那天早上，一切如常。但开盘后不久，市场突然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指数一路单边下泻。到收盘，上证综指大跌268.81点，收于2771.79点，单日跌幅8.84%——创下1997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也创下A股历史上点数跌幅之最。深成指暴跌9.29%。两市超过900只个股跌停，1300多只股票下跌，市值一夜之间蒸发超过1万亿元人民币。营业部里一片死寂——昨天还在讨论买什么股票的人，今天盯着屏幕上满屏的绿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2007年2月27日，A股遭遇「黑色星期二」。上证综指单日暴跌8.84%，超过900只个股跌停。

更具戏剧性的是，这场暴跌迅速传导到了全球——第二天，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下跌416点，创「9·11」以来最大单日点数跌幅；伦敦、法兰克福、东京、香港股市全线下挫。彭博社的标题写着：「中国打了个喷嚏，全球感冒了。」中国股市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让世界意识到它的分量。

但牛市没有死。仅仅两周之后，沪指重新站上3000点，并从此一路向北——直到那个被永远记住的数字。

3月，温家宝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2007年GDP增长目标为8%，CPI涨幅控制在3%以内。但市场根本不关心这些数字——每个人都在谈论翻倍。基金成了新的「存款替代」：银行门口排着买基金的长队，新基金一日募集几百亿。「买基金就是买快乐」成了基金公司广告里的口号。到年底，公募基金资产规模突破3万亿元，是年初的两倍。

壹 · 猪周期：当CPI成为生活本身

2007年，中国老百姓最关心的事，不是股市，不是嫦娥，而是猪肉。

入夏以后，猪肉价格像坐了火箭。前腿肉从年初的每斤8块钱，一路涨到年中的14块、15块；排骨从12块涨到22块。在四川、湖南这些养猪大省，一头仔猪的价格从年初的150元涨到400元。老太太们在菜市场的肉摊前讨价还价，摊主一脸无奈：「不是我不想便宜，是进价就这个价。」

这场涨价的根源，是2006年下半年爆发的「猪蓝耳病」（高致病性猪蓝耳病）。疫情导致大量母猪和仔猪死亡，能繁母猪存栏量骤降。而猪的生长周期决定了——从母猪怀孕到商品猪出栏，至少需要十个月。供给的缺口，在2007年年中集中爆发。

猪肉是中国CPI篮子里最大的单一权重项——约占CPI的8%左右。猪肉价格一涨，整个CPI就像被点燃的导火索。7月，CPI同比上涨5.6%，首次突破5%关口；8月6.5%；9月6.2%；11月6.9%——创下1996年以来的最高月度涨幅。全年CPI上涨4.8%，远超政府年初设定的3%目标。其中食品价格上涨12.3%，影响CPI上升4.1个百分点。

2007年年中，猪肉价格同比上涨超过80%。「跑过CPI」成为当年最流行的一句理财口号。

温家宝总理在这一年多次提到「菜篮子」。国务院出台了一系列政策：能繁母猪补贴、母猪保险、生猪良种补贴、规模化养殖场扶持——一头母猪补贴100元。这些政策在当时被批评为「头痛医头」，但它们确实在一年之后让猪肉价格回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场关于物业税的争论正在进行。重庆和成都被选为「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城乡二元结构的改革，在这一年开始破题。也是在这一年，新《劳动合同法》在6月29日通过，2008年1月1日起施行。这部法律被认为是对劳动者的倾斜保护——企业担心成本上升，劳动者则期待更稳定的就业。争论持续了一整个下半年。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跑不过刘翔，但一定要跑过CPI」成了2007年最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它折射出一种全民焦虑——存钱的利息赶不上物价上涨，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把钱从银行搬出来，搬进了股市。

房地产市场同样如火如荼。这一年，全国70个大中城市房屋销售价格同比上涨6.2%，深圳全年涨幅超过50%——福田区的新盘从年初的每平米1.5万元，一路涨到年底的3.5万元。北京、上海、广州紧随其后。深圳的「炒房团」开始转战东莞、惠州；温州炒房团的身影出现在全国各地的售楼处。10月，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访华，在一次演讲中警告中国房地产市场存在泡沫——但当时没有人听得进去。

贰 · 6124：一场全民狂热

2007年的中国股市，是一段不可复制的疯狂岁月。

从2月27日的「黑色星期二」之后，市场短暂调整了一周，便重新启动。3月，沪指站上3000点；5月，突破4000点。每一天，营业部里都挤满了人——白发苍苍的退休老人、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提着菜篮子顺便看盘的家庭主妇。新开户数以每天20万户、30万户的速度暴增。到5月底，沪深两市账户总数突破1亿户——这意味着每13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开了股票账户。

然后，就是「5·30」。

5月29日深夜，财政部突然宣布：自5月30日起，证券交易印花税税率由1‰上调至3‰。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晚上，无数股民还在盘算着明天买哪只股票。5月30日开盘，市场直接跳空低开，上证综指当天暴跌6.5%，收于4053点。此后连续五个交易日，沪指从4300点一路跌到3404点，跌幅超过21%；近半数个股连续四天跌停。无数新股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割肉」。

「半夜鸡叫」——这是股民给这次政策调整起的绰号。因为消息在深夜发布，散户来不及反应，第二天直接被闷杀。但牛市并未终结：暴跌之后，市场风格从「炒小炒差」转向「大盘蓝筹」。8月9日，沪深两市总市值突破20万亿元——这个数字超过了当年GDP的80%。

上证综指2007年关键节点走势：2·27暴跌8.84% → 5·30印花税上调引发连续跌停 → 10月16日冲上6124.04点历史最高 → 年末回落至5261点。（数据来源：上海证券交易所、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

但5·30只是中场休息。暴跌之后，市场找到了新的领涨力量——大盘蓝筹股。工商银行、中国银行、中国石化、中国人寿这些「大象」开始起舞。8月23日，沪指突破5000点；10月16日，上午10点03分，上证综指盘中触及6124.04点——这个数字，此后十五年再也没有被超越。

那天收盘，沪指报6092点。营业部里有人鼓掌，有人合影，有人把K线图拍下来发到博客上。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段子是：一个从来不看股票的出租车司机，开始跟乘客推荐「中信证券」。当擦鞋童都在谈论股票的时候，就是市场见顶的时候——这句话，在2007年10月的中国，应验了。

7月1日，香港回归祖国十周年。胡锦涛赴港出席庆祝活动。十年前那个降下米字旗、升起紫荆花旗的维多利亚港之夜，至今仍在录像带里循环播放。十年间，香港经历了亚洲金融风暴、SARS、自由行、人民币升值——股市从万点到万点，房价从谷底到新高。十年后的7月1日，香港交易所大厅里，港股正跟随A股狂飙——恒生指数突破23000点，创历史新高。「港股直通车」的传闻在9月传出后，内地资金通过各种渠道涌入香港，把港股的国企股推上了天。

叁 · 中石油：巅峰的祭品

6124点的巅峰之上，站着一个庞大的身影——中国石油。

11月5日，周一。中石油A股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交易。发行价16.7元，开盘直接跳至48.60元——较发行价暴涨191%。按开盘价计算，中石油总市值达到7.87万亿元人民币，约合1.1万亿美元，一举超过埃克森美孚，成为全球市值最大的上市公司。

2007年11月5日，中国石油回归A股。开盘48.60元，涨191%，总市值约7.5万亿元，登顶全球市值第一。

但这一天，成了无数股民的「世纪之套」。中石油高开低走，当天收于43.96元，从此一路向下。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这只曾经的「亚洲最赚钱公司」，从48元一路跌到8元、7元——无数在上市首日冲进去的散户，被牢牢套在山顶。有股民把中石油的K线图打印出来贴在床头，取名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满仓中石油」。

中石油上市后的第十三个交易日，上证综指从6124点开始掉头向下。市场人士后来说，中石油就是压垮牛市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因为它跌了多少，而是因为它的上市吸收了市场上太多的流动资金。3.3万亿元的申购冻结资金，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市场里的血都抽干了。

也是在这一年的11月，一个叫「阿里妈妈」的广告交易平台在杭州上线——马云把它定位为「淘宝的广告部」。没人会想到，这个不显眼的小产品，日后会长成阿里巴巴帝国的货币引擎。与此同时，腾讯的QQ同时在线人数突破6000万，马化腾开始在香港的办公室里思考「在线生活」的下一步。网易的丁磊在这一年把养猪当成了副业——他说「这次是真的养猪」，后来成了中国互联网大佬「不务正业」的经典案例。

到2007年末，上证综指收于5261.56点，全年涨幅96.66%——虽然从6124点回落了近千点，但全年几乎翻倍。沪深两市总市值一度突破32万亿元，占当年GDP的比重超过130%。这是一个令人眩晕的数字——整个国家的证券化率，在这一年达到了历史峰值。

肆 · 广寒宫的请柬

2007年的中国，并非只有股票和猪肉。在距离地球38万公里的地方，一颗中国卫星正在飞向月球。

10月24日18时05分，西昌卫星发射中心。长征三号甲运载火箭喷出橘红色的火焰，托举着「嫦娥一号」卫星直上云霄。这是中国自主研制的第一颗月球探测卫星——重2350公斤，太阳能帆板展开长度18米，设计寿命一年。

发射之后，嫦娥一号经历了多次变轨。10月31日，卫星进入地月转移轨道；11月5日，成功被月球引力捕获，成为中国第一颗绕月卫星；11月7日，进入200公里高的圆形环月工作轨道。11月26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人民大会堂揭幕了嫦娥一号传回的第一幅月面图像——那是一个布满陨石坑的灰白色世界，安静地悬挂在蓝色的地球旁边。

2007年10月24日18时05分，嫦娥一号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由长征三号甲火箭发射升空。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五个自主发射月球探测器的国家。

这一刻，距离苏联发射月球1号、美国发射阿波罗8号绕月飞行，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年。中国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从「两弹一星」到「绕月探测」的跨越。嫦娥一号还携带了30首歌曲——包括《东方红》《义勇军进行曲》《八月桂花遍地开》——在绕月轨道上向地球播放。千年之前，嫦娥奔月只是一个神话；千年之后，它变成了一个工程。

绕月成功的消息传回国内，成都、北京、上海的高校里，学生们自发涌上街头欢呼。一位航天工程师在博客上写道：「我们在地面上站了三十五年，终于把头抬起来了。」11月26日，温家宝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亲手按下按钮，嫦娥一号拍摄的第一幅月面图像正式向全世界公布——那是一张布满陨石坑的灰白色世界，安静地悬挂在蓝色地球旁边。中国成为继苏联、美国、欧空局、日本之后，第五个自主发射月球探测器的国家。

也是在这一年的10月15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开幕。胡锦涛作了题为《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为夺取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新胜利而奋斗》的报告。大会最重要的决定，是把「科学发展观」写入党章——明确其第一要义是发展，核心是以人为本，基本要求是全面协调可持续，根本方法是统筹兼顾。

2007年10月15日至21日，中共十七大召开。科学发展观被写入党章。

十七大召开的时间，恰好在嫦娥一号发射前九天。太空的浪漫和地面的政治，在这个秋天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中国外汇储备与CPI（2003—2007）：外汇储备从4033亿美元增至15282亿美元；CPI在2007年攀升至4.8%，食品价格上涨12.3%。（数据来源：中国人民银行、国家统计局）

伍 · iPhone、次贷危机与世界的裂缝

2007年的世界，正在iPhone的光芒和次贷的阴影之间摇摆。

1月9日乔布斯发布的iPhone，在6月29日正式上市——4GB版本售价499美元，8GB版本599美元。首发日，美国苹果专卖店门口排起了长龙。这款手机没有物理键盘，用手指触控；它能上网、能听歌、能看视频——它重新定义了手机。两年之后，第一部Android手机面世；五年之后，中国人开始用智能手机刷微博、打滴滴、移动支付。一个时代的大门，在2007年悄然打开。

而当时在中国，诺基亚仍是市场的绝对霸主——N73、N72、5300是年轻人最渴望的机型。多普达的Windows Mobile智能手机刚刚起步，魅族的M8还在研发中。没有人会想到，五年之后，诺基亚这个名字会从中国市场上消失。

2007年1月9日，史蒂夫·乔布斯在旧金山Macworld大会上发布第一代iPhone。

而在金融世界，裂缝正在扩大。

4月2日，美国第二大次级抵押贷款机构——新世纪金融公司（New Century Financial）向法院申请破产保护。这家公司在巅峰时期市值超过20亿美元，仅仅几个月就灰飞烟灭。它的总部位于加州尔湾，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2月时它还在发布盈利预警，3月13日被纽交所摘牌，4月2日就申请了破产保护——速度之快，让整个华尔街措手不及。

8月9日，法国巴黎银行宣布暂停旗下三只涉足美国房贷业务的基金交易——理由是「市场流动性完全消失」。这一天，被很多人视为全球金融危机正式爆发的起点。

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初现。4月新世纪金融破产，8月法国巴黎银行冻结基金，全球金融市场开始动荡。

美联储在9月开始降息——从5.25%一路降到年底的4.75%。但所有人都还在安慰自己：这只是美国房地产市场的一次「小调整」，不会影响实体经济。华尔街的银行家们照常在纽约的高级餐厅里吃着牛排，讨论着年终奖。

他们不知道，一年之后，雷曼兄弟将在2008年9月15日申请破产；美林将被美国银行收购；AIG将被政府接管；全球股市将经历自1929年大萧条以来最惨烈的崩盘。2007年的次贷危机，只是一场暴风雪的第一片雪花。

也是在这一年，全球大宗商品市场疯狂上涨——原油从年初的50美元涨到年底的95美元，铜、铝、铁矿石价格全部创历史新高。中国对原材料的巨大需求，成了大宗商品牛市的引擎。澳大利亚、巴西、智利的矿业公司利润暴增，「中国需求」成了华尔街最时髦的交易主题。

陆 · 许三多与一个国家的精神肖像

2007年的中国荧屏，被一个「傻子」占领了。

《士兵突击》在这年初在各大卫视热播。王宝强饰演的许三多——一个从农村出来、木讷、倔强、「不抛弃、不放弃」的新兵——打动了亿万人的心。这部没有女主角、没有爱情戏、全是男人的电视剧，成了当年最大的文化现象。「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不抛弃、不放弃」成了白领和大学生的口头禅。

《士兵突击》（2007）：王宝强饰演许三多。「不抛弃、不放弃」成为年度精神口号。

为什么是许三多？因为在一个人人都在追逐6124点的疯狂年代，一个「傻子」的坚持反而显得珍贵。2007年的中国，GDP在飞涨，股价在飞涨，猪肉在飞涨，每个人都想快、想赚、想成功。而许三多——这个做什么都慢半拍、却把每件小事都当作「有意义的事」来做的士兵——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的焦虑。

也是在这一年，韩寒与白烨在博客上大战，「韩三篇」还未问世，但80后的话语权已经不可忽视。贾樟柯的《三峡好人》在威尼斯电影节拿下金狮奖；《色，戒》在威尼斯首映，汤唯一脱成名；李安成了中国电影人的新偶像。《集结号》在年底上映，冯小刚第一次拍战争片，张涵予饰演的谷子地让无数观众落泪。中国电影市场在2007年继续膨胀——全年票房33.27亿元，比2006年增长26%。

互联网上，「芙蓉姐姐」的风头被「凤姐」取代还需要时间，但「百家讲坛」的于丹已经在这一年火到了海外——她的《论语心得》版权卖到了三十多个国家。而在手机上，彩铃已经不流行了——年轻人开始用QQ浏览器在手机WAP网上看新闻、下载MP3。移动互联网的黎明，正在东方泛起鱼肚白。

这一年，北京奥运会倒计时一周年在8月8日举行。天安门广场上，五万只和平鸽飞向天空，主题曲《We Are Ready》响彻夜空。距离8月8日晚8时8分，还剩整整一年。北京的大街小巷挂满了「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横幅，鸟巢和水立方已经初具雏形。出租车司机开始学英语，超市里的奥运纪念品卖到脱销。整个国家，都在为那个夏天做准备。

也是在这一年，中国的汽车产销量双双突破880万辆——超越德国，成为世界第二大汽车市场。比亚迪F3卖到了月度销量冠军；奇瑞QQ跑遍了二三线城市；合资品牌的价格战愈演愈烈。11月，首届中国汽车自主品牌峰会在广州召开——「自主品牌」第一次成为行业热词。

而在世界的其他角落：8月，缅甸爆发大规模反军政府示威，僧侣走在队伍最前列；9月，朝鲜核问题第六轮六方会谈在北京重启；10月，韩国总统卢武铉跨过军事分界线，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会晤——这是韩朝历史上第二次首脑会晤。普京在这一年完成了从总统到总理的角色转换，梅德韦杰夫被选为接班人。俄罗斯正在从十年的衰落中重新站起。

也是在这一年，莫斯科郊外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叫「Telegram」的产品还不存在；但在硅谷，Facebook刚刚从高校校园扩展到全社会，Twitter的用户数突破100万。Web 2.0的浪潮，正在从美国西海岸席卷全球。

贰零零柒 · 大事记

• 1月9日：苹果公司在旧金山发布第一代iPhone，重新定义智能手机
• 2月27日：A股遭遇「黑色星期二」，上证综指暴跌8.84%，市值蒸发超万亿，全球股市跟跌
• 3月：全国人大通过《物权法》，明确对公私财产平等保护
• 4月2日：美国新世纪金融公司申请破产保护，次贷危机浮出水面
• 5月30日：财政部深夜宣布印花税由1‰上调至3‰，「5·30暴跌」启动，沪指五连阴跌21%
• 8月9日：法国巴黎银行冻结三只次贷基金，全球金融动荡加剧
• 8月23日：上证综指突破5000点
• 10月15日—21日：中共十七大召开，科学发展观写入党章
• 10月16日：上证综指盘中触及6124.04点，创历史最高纪录
• 10月24日：嫦娥一号绕月探测卫星在西昌发射升空
• 11月5日：中国石油A股上市，开盘48.6元涨191%，总市值登顶全球第一
• 11月7日：嫦娥一号准确进入200公里环月工作轨道
• 年末：上证综指收于5261.56点，全年上涨96.66%
• 年末：中国GDP最终核实为257306亿元，超过德国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
• 年末：外汇储备达15282亿美元，全年CPI上涨4.8%，食品价格涨12.3%
• 全年：《士兵突击》热播，「不抛弃、不放弃」成为年度口号
• 全年：猪肉价格暴涨，「跑过CPI」成为全民理财焦虑

柒 · 尾声：山顶上的风景

站在2007年的终点回望，这一年像一座山峰。

6124点，至今仍是上证指数的珠穆朗玛峰。此后的十八年里，无数次反弹、无数次「结构性牛市」、无数次「黄金十年」的预言，都没能再把这个数字重新踩在脚下。2008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上证综指从6124点一路跌到1664点——一年时间，跌去73%。2009年，四万亿刺激下反弹到3478点；2015年，杠杆牛冲到5178点；然后，又是一地鸡毛。

而2007年出生的你——1594万新生儿中的一个——当时正躺在摇篮里。你不会记得6124点那天营业部里的掌声，不会记得嫦娥一号升空时西昌上空的火光，不会记得iPhone发布时硅谷的欢呼。但这些事，像你出生时的脐带血，已经悄悄注入了这个国家的基因。

你长到能读新闻的年纪，大概在2015年——那一年，中国股市又一次经历了从5178到2850的暴跌；你第一次拿到自己的身份证，是2025年；你上大学，是2025年秋天。你出生的那一年，中国刚刚坐上世界第三把交椅；两年后的2009年，中国将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一个你出生时几乎已经是既定事实的身份。

2007年的中国，站在6124点的山顶上，看到了最美的风景，也埋下了最深的隐患。牛市的尾巴、次贷的种子、嫦娥的月光、许三多的执念——都在这一年，被时间钉在了历史的岩壁上。

山顶的风很大，但山顶的人，看不见脚下的深渊。

谨以此文，献给2007年出生的你。

本文数据与事实主要依据：国家统计局《2007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及2009年最终核实数据、中国人民银行2007年金融统计数据、上海证券交易所历史行情、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年度统计、中国探月工程官方资料、新华社/中新社/央视2007年当年报道、苹果公司2007年1月9日新闻稿、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及《华尔街日报》关于新世纪金融公司的报道等公开来源。文中图片均为 Wikimedia Commons 公开历史照片，版权归原作者或通讯社所有。